台风来临。

午后的天空沉甸甸地压下来，褪尽残阳，化作一片浑浊窒息的铅灰。地平线被翻滚的乌云扭曲、压缩，维港两岸的霓虹招牌挣扎着亮起，光芒却在厚重云层的威压下显得脆弱不堪，艰难地映照着这座即将被风暴吞噬的城市。

Yolanda抱着膝盖，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汹涌变幻的云层。空气里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沉闷。Nathaniel端了杯温水过来，没有选择旁边的座位，而是直接坐在她面前的地毯上，视线与她齐平。

"天文台计划今晚挂八号风球到明天中午，"Nathaniel看向窗外翻滚的乌云，"明天不用上班了。"

他将杯子轻轻递过去，她低声道了谢，指尖握着温热的杯壁，却没有喝，望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混沌出神。

一阵狂风猛地撞上落地窗，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和震动，仿佛整个天空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不住地嘶吼。Yolanda下意识地将杯子抱得更紧了些。

"我第一次经历十号风球，是2018年的‘山竹’，” 她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很轻，“那时……你在香港吗？"

还是那么没有安全感的肢体语言。

Nathaniel起身，坐到她旁边的沙发上，伸手扯过沙发背上叠好的薄毯。

"我在。"他简单地回答，毯子裹住了她微凉的肩头。

她说："那天我从英国飞回来，17个小时的联程飞行后，被困在机场一整夜。"

Nathaniel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2018年，台风"山竹"袭港。香港天文台于9月15日发出十号飓风信号。香港国际机场，当日取消航班逾1100架次。机场快线瘫痪，港铁部分线路因狂风或积水中断。】

那被取消的1100架次航班中，恰好有Nathaniel预订的那一班。

彼时，他刚从波士顿熬过16个小时的飞行落地香港，满心疲惫，只为在此转机北上成都，去面见他当时的女友Gloria的父母。

台风的路径早已被预测，航空公司也反复预警航班可能取消。理性告诉他也许不该登机，可面见女方父母这种事，似乎需要些一鼓作气的冲劲。

然而，当站在航站楼巨大的航班信息屏前，看着自己的航班号和其他密密麻麻的红字"CANCELLED"一起无情闪烁时，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竟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焦虑。

手机震动，是Gloria的讯息："落地了吗？我看下一班也取消了，今晚还能进市区住酒店吗？"

指尖划过屏幕，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复。

转身走进头等舱休息室，他向酒保要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目光越过休息室玻璃门，外面是挤满滞留旅客、一片混乱狼藉的候机大厅，更远处，是落地窗外台风肆虐下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身为心理咨询师的母亲Jessica，曾评价过他："诚恳是你的优点"。他决定正视那一瞬间的"如释重负"。

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点击发送："Gloria，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想走进婚姻。"

Gloria的信息几乎是秒回："是不想，还是觉得没有准备好？"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跟进来："如果你觉得没准备好，我们可以再等等。"

他知道，对于Gloria这样足够骄傲也足够聪明的女人来说，这已经是放下身段的挽留了。为了留住这份爱情，她给了他往后退的台阶。

他握着手机，杯中的威士忌映着顶灯冰冷的光。思忖片刻，他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清晰地回复："我们分手吧。"

"我知道了。"Gloria的回复同样迅速干脆。

就这样，他的初恋，仓促潦草地结束在一场台风中。

他放下那杯始终没喝的威士忌。他不需要酒精赋予虚假的勇气，也不屑于将决定的正确与否归咎于液体带来的混沌。只是……仅仅是因为恐惧婚姻本身吗？心底那份惊人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轻松，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休息室里彬彬有礼的服务生、刻意营造的温馨灯光、柔软舒适的沙发，在此刻都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和窒息。他起身离开，像一条不慎脱离了群体的鱼，漫无目的地在巨大航站楼的各个角落游荡，试图抹去自己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