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皇城,延福宫内,灯火如昼,笙歌悠扬。
一场庆贺使节风波平息、彰显大宋怀柔远人之德的宫宴正在进行。御阶之下,百官依序而坐,觥筹交错,一派祥和。
公孙策身着御赐的绯色官袍,虽面容仍带几分病后的清癯,但举止从容,气度沉静。
而女眷席上,庞飞燕一袭茜色衫裙,明艳照人,虽与公孙策相隔甚远,目光却不时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他身上,带着隐晦的关切。
“公孙爱卿,”御座之旁,母仪天下的皇后含笑举杯,声音温润如玉,“此番你洞察先机,斡旋得当,既保全两国颜面,又揭穿宵小阴谋,功在社稷。本宫代官家,赐你御酒一杯,以表嘉许。”
内侍躬身将金盘托至公孙策面前,盘中玉杯莹润,酒液澄澈。这是莫大的荣宠。
公孙策起身,恭敬行礼后双手接过:“臣,谢皇后娘娘恩典。”他一饮而尽,姿态优雅,引得席间一片低低的赞叹。
然而,在这片赞誉声中,却不和谐地夹杂着针锋相对的议论。
“八贤王门下,果然尽是英才。”庞太师把玩着手中酒杯,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邻席的八贤王听见,“只是年轻人锋芒过露,有时未必是福。”
八贤王端坐如松,闻言淡然一笑,目光扫过对面的庞太师:“总比有些人,门下尽是些尸位素餐、遇事只会明哲保身之辈要强。为国举才,何须吝啬锋芒?怕只怕,有些人自己心里有鬼,见不得光亮。”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似有金石交击之声,随即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席间气氛微凝。
就在这时,一位面容儒雅、身着紫色常服的中年官员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走向了姜远所在的席位。此人名唤周世安,现任光禄寺少卿,向来以风度翩翩、交游广阔著称。
“姜指挥使,”周世安笑容和煦,在姜远身旁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今日宫宴,怎么不见你那位得力手下资祝灵?前阵子听说你们为了查案,很是奔波,一锅端了兆丰行那位苏东家。唉,说起来,苏华与我还有过几面之缘,没想到竟是辽人细作,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语气随意,如同闲话家常:“听说他死得突然,家里账目也都烧了?可惜可惜……不知姜指挥使后来可还查到什么别的线索?这等通敌卖国之辈,定有同党,务必一网打尽才好。”
姜远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依照礼节微微欠身:“周大人关心国事,下官感佩。苏华一案,已移交刑部详查,下官只是依令行事,其中细节,并不清楚。”
周世安笑道:“也是,姜指挥使职责在于禁卫宫城,这些琐碎案情,不知也罢。来,喝酒喝酒。”
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女眷席间衣香鬓影,笑语嫣然。
庞飞燕因着父亲庞太师与姐姐庞贵妃的缘由,席位被安排得极为靠前。
这是她回京后首次在如此正式宫宴上露面,少不得要与周遭的贵妇命女们寒暄应酬,举止间虽带着少女的灵动,却也透出太师府千金应有的气度。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斜对面坐着的陶丞相嫡女陶馥郁,一向自视甚高,与庞飞燕素来不睦。她今日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光溢彩,更添几分骄色。见庞飞燕与几位夫人相谈甚欢,她捏着缂丝团扇掩唇轻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旁的人听清:
“要我说呀,这人哪,出身品性乃是根本。嫡出便是嫡出,庶出便是庶出,规矩体统乱不得。便如同那牡丹,纵有魏紫姚黄之别,终究是花王,岂是些山野闲花能比的?”她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庞飞燕,语带讥诮,“飞燕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席间霎时静了几分,几位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流转。
庞飞燕执着银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眼望去,脸上不见半分愠怒,反而绽开一个极其明媚的笑容,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有的人呐,整日将那些个嫡庶尊卑挂在嘴边,你是不知道吗?越是缺什么,才越要嚷嚷什么嘛!”她放下银箸,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说陶馥郁,你想给人添堵,手段能不能高明些?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套,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啦。”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继续道:“若只论出身品类,御花园里那些精心呵护的名种,一场风雨便零落成泥的还少吗?反倒是山石缝隙里,那些靠自己挣扎着长起来的花草,更让人佩服它们的韧劲儿。妹妹你也是读过书的,难道没听过‘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末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以袖掩口,咯咯笑道:“哎呀,该不会你光琢磨这些嫡庶尊卑,根本没心思读书吧?”
“你……!”陶馥郁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捏着团扇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胸脯起伏,却一时语塞,找不出话来反驳。
正在这气氛胶着之际,一位身着素雅藕荷色褙子、气质温婉沉静的少妇款步走近,对着庞飞燕盈盈一福:“妾身何轻舟,见过庞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