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日，清晨六点。

野马河谷的气温骤降。一夜之间，河边的荒草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细碎的光。沈清如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她紧了紧棉衣领口，走向已经热闹起来的工地。

签到系统今天给了三样东西：一套混凝土温度监测仪（带多点探头）、五袋防冻外加剂、一本《大体积混凝土施工规范》。监测仪用于控制混凝土入模温度和养护温度；防冻外加剂应对低温天气；施工规范正是时候——今天，野马河水电站的第一方混凝土就要浇筑了。

经过三天紧张的钻孔作业，断层带区域的第一批锚杆孔已经完成。今天开始注浆安装锚杆，同时浇筑第一块基础垫层。这意味着工程从“地下”进入到“地上”阶段。

周延川在搅拌站旁指挥工人调试设备。这是一台老式的滚筒式混凝土搅拌机，需要拖拉机提供动力。此刻，拖拉机冒着黑烟，搅拌机缓慢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水泥、砂、石子都检验过了。”周延川递给沈清如检验报告，“水泥标号425，砂子细度模数2.8，石子最大粒径40毫米，都符合要求。”

“配合比呢？”

“按你设计的：水泥350公斤，砂子650公斤，石子1200公斤，水175公斤，外加剂3.5公斤。”周延川指着贴在搅拌机上的配比牌，“防冻型外加剂，保证零度以上正常凝结。”

沈清如检查了原材料。水泥是兵团水泥厂新生产的，包装完好；砂石是从河滩筛洗的，洁净度不错。但她注意到一个问题：“砂子有点湿。”

“昨晚下霜，露天堆放吸了潮。”周延川解释，“已经调整了用水量，减少十五公斤。”

“好。”沈清如点头，“第一盘试拌，测坍落度。”

搅拌机启动。砂石先干拌一分钟，然后加入水泥和水。三分钟后，混凝土出盘。沈清如用坍落度筒测试——坍落度160毫米，正好在150-180毫米的设计范围内。

“合格。”她宣布，“可以正式生产。”

第一批混凝土要浇筑的是厂房基础垫层。这是一块长二十米、宽十米、厚三十厘米的钢筋混凝土板，需要浇筑六十方混凝土。搅拌机每小时能拌六方，需要十个小时。

上午八点，浇筑开始。混凝土通过溜槽流入基坑，工人们用铁锹摊平，用插入式振捣棒振捣密实。振捣棒的嗡嗡声和搅拌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工业交响乐。

沈清如手持温度监测仪，在刚浇筑的混凝土里插入探头。屏幕上显示：入模温度12度，环境温度5度。

“温度有点低。”她对周延川说，“要加强保温养护。”

“草帘准备好了。”周延川指着堆在一旁的草帘，“等混凝土初凝就覆盖。”

浇筑进行得很顺利。但上午十点，问题出现了：基坑一角出现渗水。虽然量不大，但清水渗入会降低混凝土强度，还会带走水泥浆。

“哪里来的水？”沈清如检查渗水点。

“可能是地下水位上升。”周延川查看监测记录，“昨晚开始，地下水位上升了0.5米。”

“先排水。”沈清如指挥工人在渗水点挖小集水坑，用潜水泵抽排。同时，调整浇筑顺序——先浇远离渗水点的区域，等那边混凝土有一定强度后，再集中处理渗水部位。

处理完渗水，已经中午。沈清如端着饭盒，站在基坑边观察。混凝土表面开始泛白，这是初凝的迹象。她用手按了按，已经按不动了。

“可以覆盖了。”她说。

工人们铺上草帘，又在草帘上盖了一层塑料布。这样既能保温，又能防止水分蒸发过快。

下午的浇筑继续。渗水问题通过排水得到控制，但新的问题又来了：搅拌机出故障了。

下午两点，搅拌机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停转。操作工检查后发现，是减速齿轮崩了一个齿。

“备用件呢？”沈清如问。

“没有。”周延川皱眉，“这种老型号的配件，兵团仓库也不一定有。”

“能修吗？”

“可以焊补，但需要时间。至少四小时。”

四小时，混凝土会开始凝结，浇筑就不能连续进行了。大体积混凝土最忌讳浇筑中断，会形成冷缝，影响整体性。

沈清如看着已经浇筑了三分之二的垫层，大脑飞速运转。突然，她想起营地还有一台小型砂浆搅拌机。

“用砂浆搅拌机拌混凝土，虽然慢，但能维持连续浇筑。”她说，“同时派人去最近的团部借配件，双管齐下。”

“砂浆搅拌机容量太小，每小时只能拌两方。”周延川计算，“速度太慢，混凝土还是会初凝。”

“那就调整配合比。”沈清如拿出笔记本，“加缓凝剂，延长凝结时间。同时，在已浇筑的混凝土表面铺塑料膜，减少水分蒸发，延缓表面硬化。”

说干就干。周延川去调整配合比，沈清如组织工人铺塑料膜。半个小时后，砂浆搅拌机开始工作，虽然慢，但混凝土源源不断地供应上来。

借配件的人下午四点回来，带回了坏消息：团部仓库也没有这种齿轮。

“只能焊补了。”周延川挽起袖子，“我会电焊，但需要人帮忙。”

“我帮你。”沈清如说。

两人钻到搅拌机底下。空间狭窄，只能容一人操作。周延川躺在地上，沈清如递工具、照手电、递焊条。电焊弧光在黑暗中闪烁，发出刺眼的光和呛人的烟。

焊补齿轮是精细活。要先把崩掉的齿清理干净，然后用堆焊的方法一点点补出齿形，最后用角磨机打磨成型。整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术。

沈清如看着周延川专注的侧脸，汗水顺着他脸颊流下，在油污的脸上冲出几道白痕。他的手套已经磨破，手指上有烫伤的水泡，但他浑然不觉。

这一刻，沈清如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心疼，骄傲，还有深深的依赖。这个男人，在工程最困难的时候，总是冲在最前面。

一小时后，齿轮焊补完成。安装，试机——搅拌机重新转动起来！

“成功了！”工人们欢呼。

浇筑继续。此时天色已晚，工地亮起了探照灯。灯光下，混凝土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玉石在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