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
“我再买一点,盈盈还有喜欢的吗?”
东方睿举着上官盈给她的糖蝴蝶跟上去,也不说话,就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跟着。逛到套圈摊子,上官盈停住了。地上摆着些粗劣的瓷器,最远处是个彩陶小马,做工稚拙,马背上骑着个小童。
“客官试试?”摊主递过来十个竹圈。
上官盈接过,随手一抛。竹圈在空中划出弧线,不偏不倚套中了小马,摊主叫好,取了奖品递过来。上官盈拿着小马看了看,突然转身塞给东方睿。
“给你。”
“为什么给我?”
“呆子,配你。”
东方睿接过小马,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釉面,忽然笑出声:“盈盈,你是不是觉得这匹小马像我?”
“……哼,自作多情。”
逛到晌午,两人进茶楼歇脚。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底下戏台子在演皮影戏。
东方睿付过钱,要了壶碧螺春,点了四样点心。等茶的时候,她托着腮看楼下,忽然说:“盈盈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想学皮影,阿兄不让,说玩物丧志。”
“现在就不可以了吗?”
“太忙了。”她掰开一块枣泥糕,“要练功,要帮兄长,要应付门派里那些前辈,有时候半夜醒了,想想明天要做的事,觉得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就歇着,以后有我在,谁敢吵你睡觉?”
“谢谢盈盈的关心。”东方睿捧着茶杯暖手,“可是我一歇,那些人就会觉得兄长好拿捏,我得撑着,撑到兄长能独当一面那天。”
上官盈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我呢?”
茶楼里丝竹声咿咿呀呀,窗边那盆兰草叶子微微卷着边。
贾浅浅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响——“你呀,就是太老实!心思弯弯绕绕有什么用?喜欢就抢,担心就拽走,他上官盈是能吃人还是怎的?也许心里巴不得你这样做呢……”
可……这算不算冒犯?盈盈那样的人,最讨厌旁人擅作主张吧?
东方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在上官盈越来越不安的注视下,忽然将两指抵在唇边——
一声清越嘹亮的口哨,骤然划破了茶楼的慵懒空气。
长街尽头,一道雪白闪电应声破开人潮。那匹白马来得太快,四蹄踏在街道上如急雨敲阶,转瞬已至楼下,昂首长嘶,鬃毛在风里洒开一片银浪。
“上官盈!”
东方睿回头喊他名字时,人已从三楼窗台翻身跃下。衣袂在空中“哗啦”展开,腰间束带被风扯直,不偏不倚正落马背,她一把攥住缰绳,白马前蹄腾空,烈烈扬起身躯。
而她就在那一片动荡的雪色与尘埃里仰起脸,阳光淌过她鼻尖,眼里有灼亮的光在跳。
她朝他伸手,五指张开,袖口滑下一截手腕:
“上来!”
这一连串变故快得惊人,茶楼里霎时死寂。
所有目光先是愕然聚焦在那位胆大包天的女子身上,随即,齐刷刷地、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恐,转向了窗边那位捧着茶杯的公子。
有人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听戏的忘了词,说书的住了口,几十张面孔瞬间褪去血色,更多人则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悄悄摸向腰间或桌下的武器。
传闻中那位行事狠绝、笑谈间便能定人生死的长老殿少主!
在无数道或惧或骇的视线中心,上官盈却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杯中微漾的茶水。然后,很轻、很慢地,将茶杯放在了窗台上。
他垂着眼,长睫在脸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翳,遮住眼底情绪。
然后,他目光平平扫过满楼噤若寒蝉的看客,扫过楼下退避三舍的人群,最后,落回她伸出的那只手上。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神情不像作假,像面对一只突然跳上桌案、打翻了砚台却还浑然不觉,兀自得意洋洋的狐狸。
对,就是一只明明有很多花花肠子还假正经的狐狸。
上官盈稳稳坐在她身后,鞍具微微一沉,还有些冰凉的身躯贴上她后背。
东方睿刚要把缰绳递过去,手腕却被他握住。指尖温度比她预想的烫,不轻不重地一扣。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忽然天旋地转,而缰绳不知何时已全然落进他手中。
“姐姐,坐稳好不好?”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不大,却因距离太近而带着灼人的气息。不等她反应,他已一抖缰绳,双腿轻夹马腹。
白马长嘶,风猛地灌了满口,街道、楼阁,惊惶退避的人群……一切都在急速后退,化为斑斓的流影。
东方睿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仰头时看见他看见阳光在他睫毛上碎成金粉,看见他唇角的笑意——恣意的,张扬的,剥去所有阴鸷伪装后,属于少年最本真的模样。
茶楼窗口挤满呆滞的脸。
那些防备的姿势还僵在半空,那些咽到一半的茶水还含在嘴里。他们看着那一骑绝尘,看着白马踏碎满街惊惶,奔向城门洞开的、光涌进来的方向。
这当然不是逃,而是赴一场蓄谋已久的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