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了她一眼,眼神凌厉:“你怎么不滚?”
东方睿下意识回答:“怎么滚?”
“……”
血越积越多,在地上汇成细流。上官盈舞伞的姿态愈发从容,带起的风将血珠卷成细雾,在夕阳下波光潋滟。
南域湿热,很少下雪。
刚入北原为质的时候,他还年幼瘦小,即使当年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上官盈依旧张扬,依旧骄傲,从不肯向任何一个人低头。
他不会轻易用他的毒功,因为他始终觉得那些人不配。
再者……来了这里之后才发现雪也没那么好,冰天雪地,冻得睫毛都可以结层冰。所以之后想看雪,上官盈便试着将他们踩在脚下。
恰如此刻漫天飘洒的血雾,竟真如鹅毛般纷纷扬扬。
当最后一人倒下时,整座演武场已化作修罗场。上官盈撑着伞缓缓落地,伞面猩红刺目,边缘仍在滴血。
他走到苏世景面前,将伞倾向少年头顶。
另一把同样的油纸伞抛向东方睿。她下意识接住,这把伞很大,撑在她与几位弟子头上绰绰有余。
他的玄衣依旧是玄色,可苏世景的素白却已经被这漫天的不甘彻底浸成如出一辙的血色。
“不甘心?”上官盈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
苏世景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着骇人的火焰:“我要亲手报仇!”
“就凭你现在这幅模样?”上官盈转动伞柄,血珠四溅,“记住,即便是最破旧的伞,在会用的人手里也是利器。”
他随手将那伞柄,递向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直到如今,你做好决定了吗?”
少年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狠绝取代。他挥开伞柄,油纸伞“啪”地落在血泊中。
一只头颅滚过来,又被他用力踢走,多日未曾进食,他能将那头踢得那么远,已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做好决定了!”他声嘶力竭地说。
上官盈似乎并不意外,将一枚白玉瓶和一块令牌送入少年手中:“瓶中是我的一只宠物,见血封喉,今日这事传出,至少一年内,无人敢明面动你。”
他指向西南方,“往前走去找一座山,那里毒虫遍地,九死一生。”
他的语气平淡:“里面很危险,非常危险。”
“但有些人就是这么走过去的,所以接下来的路,得你自己走。”
苏世景紧紧攥住信物,深深一躬。那双曾黯淡死寂的眸子,竟重新燃起了作为少年本该拥有的一切。
东方睿恍惚间看到之前那个少年。他有着不顾一切的张扬,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甚至是有些跋扈地说:“总有一天……”
苏世景看着上官盈,一字一顿,如同立誓:“我会成为天下第一!报仇雪恨!”
他转身,毫不犹豫朝着西南方向,迈开了脚步。
在想要成为天下第一的路上,他迟早会发现一切的真相。可躲在伞下,就会永远保留那几分天真,他依旧会为自己间接害死至亲而在某天郁郁而终。
似乎哪一种选择,都是痛不欲生的。
但至少,作出选择的苏世景,在那个时候应该已经有了不害怕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
上官盈经过东方睿身边时,脚步略显凝滞。她急忙撑开伞跟上,小心翼翼地将伞面倾向他。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你……她犹豫着开口,“最近身体可还好?方才那样运功,有没有牵动旧伤?”
上官盈脚步未停,道:“多事。”
“我带了金疮药。”她执拗地跟上,“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我帮你看看?”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夕阳将他长长的睫毛染成金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啰嗦?”
“我……”东方睿一时语塞,耳根微微发烫,“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啰嗦吗?”
“我只是担心你。”
“不必。”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却缓和了些,“杂碎而已,还不值得我动用真力。”
“如果你不多管闲事,拍拍屁股走人,像当初一样,对我来说就是最好不过了。”
他冷哼一声,扭过头,似乎是想到了很不愉快的事情,也没想继续等一等她了,开始走得飞快。
她小跑着跟上,伞面始终稳稳撑在他头顶:“那……你要不要喝点水?”
这次他终于停下脚步,认真打量着她:“东方睿,你今日很不对劲。”
“你不会以为浪子回头金不换吧?你以为你的头很值钱吗?”
“我……”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盈盈,我可不可以说我有点后悔了,就是想对你好一点。”
暮色渐深,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他望着她执意举着的伞,忽然伸手接过伞柄:“是吗?”
“既如此,我就大恩大德放过你一回,但我很记仇的,你别想动动嘴皮子、小恩小惠就想让我原谅你!”
她惊喜地抬头:“盈盈这话的意思是,可以原谅我吗?”
“前面有家茶寮,他们家的……”
“聒噪。”他打断她,唇角却几不可见地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