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画舫那日后,东方睿便率领弟子连夜赶回北原。
当日大雪淋满头,与来南域那日并无差别。
日子开始过得与寻常一样。
雪停了,亦如寻常,她坐在窗边望着弟子们打雪仗。赵萱玩得最开心,石虎都不是她的对手。
偶尔,在晨起练刀后的片刻静谧里,或在夜深人阅卷息的短暂闲暇中,那道身影会不经意闯入脑海,与几年前却又有些不同。
她总会立刻凝神,将那点妄念掐灭。
她东方睿确实心悦上官盈,这一点她对自己供认不讳,但她绝非沉溺情爱,自怨自艾之人。既然已决定斩断,便不会容许多余的情绪侵占心神,空耗光阴。
她有太多事要做。正武门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几位倚老卖重的长老,仗着资历,对兄长东方秦的门主之位时有掣肘。
东方睿需得辅佐兄长,在这盘根错节的势力中,为兄长稳住局面。
一个“老实巴交、胸无大志、唯有一身武力可供驱策”的形象最迷惑不过。
或许因为她自小便是这般性格,这层伪装,连对她信任有加的兄长也一并瞒过。
这日,议事堂内。
“门主,非是我等不愿出力。”须发皆白的刑堂长老李嵩,面色为难,“只是那‘玉面狐’的孪生妹妹贾浅浅,盘踞在绮罗谷,行事……实在有伤风化!她网罗了不少江湖上声名狼藉的男宠,整日里莺歌燕舞,乌烟瘴气。我正武门乃名门正派,若派弟子前去交涉,成何体统?岂不惹人笑话!”
“听说这贾浅浅荤素不忌,若对我门弟子下手又该如何?”
另一位掌管外务的孙长老也连连点头:“是啊门主,那贾浅浅虽武功不算顶尖,但诡计多端,尤其擅长媚术和用毒,师承南域长老。殿门下弟子若心志不坚,恐反受其害。况且,只是为了追回一本可能被她窃走的《百草丹经》残卷,就让我派弟子涉足那等污秽之地,未免得不偿失。”
东方秦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此事棘手。那《百草丹经》残卷对正武门颇为重要,但正如长老所言,派人去绮罗谷,确实有损门派清誉。
东方睿忽然开口,声音憨直:“兄长,既然长老们都不愿去,那让我去吧。”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东方秦更是诧异:“睿儿,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那贾浅浅……”
“我知道,”东方睿点点头,眼神清澈,甚至显得有些木讷,“不就是个养了很多男人的女魔头嘛。我去把书要回来便是。”
李嵩长老几乎要吹胡子瞪眼:“胡闹!睿师侄,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那种地方,名声还要不要了?”
东方睿看向他,“李长老,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却是正心堂堂主,也是可以跟你们共同商事的英杰。”
“正因我是女子,她的媚术对我效果或许不大。再者,我武功尚可,她用毒,我小心些便是,至于名声……”
她顿了顿,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我不在乎。无非多一条不知廉耻,比起拿回丹经,不算什么。”
她这话说得太过实在,反而让李嵩一噎,不知如何反驳。
难道要说你名声其实很重要?
东方秦看着妹妹,眼中闪过复杂。他总觉得妹妹有时憨直得令人心疼,但偏偏每次与这些老狐狸周旋,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僵局,就像此刻。
“睿儿,你……真有把握?”东方秦问。
“嗯,”东方睿应道,分析得条理清晰,与她平日的老实形象略有出入,却又合情合理,“其一,贾浅浅虽行为不端,但并非嗜杀之人,她窃取丹经,必有目的,或是为了其中某些偏门丹方,我可借此与之交涉,未必需要动手。”
“其二,我曾研读过《百草丹经》的另一部分残卷,对其内容有所了解,或许能辨明她手中残卷真伪,或投其所好。其三……”
她看向东方秦,目光坦然,“兄长早年游历时,不是曾与南域西部一位蛊医有过交情,得了些避毒清心的药丸吗?可否予我几颗?有备无患。”
东方秦这才恍然,原来妹妹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思虑过的。她甚至记得自己多年前偶然得到的那些鲜少示人的药丸。
“好!”东方秦拍板,“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睿儿去办。务必小心,丹经次要,自身安全为重!”
*
三日后,东方睿只身一人来到绮罗谷。
谷口花香馥郁,彩绸招展,与寻常江湖地界截然不同。几名衣着暴露、容貌姣好的男子在谷口嬉笑,见到东方睿这般穿着朴素、神色呆板的女子,都露出诧异之色。
“哟,哪来的正经姑娘,走错路了吧?”一个红衣男子娇笑着上前,伸手想摸东方睿的脸。
东方睿侧身避开,直接说明来意:“正武门东方睿,求见谷主,为《百草丹经》一事。”
男子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是这等事,顿感无趣。通报后,东方睿被引了进去。
谷内景象更是香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随处可见姿态亲昵的男女。
贾浅浅斜倚在铺着软毯的贵妃榻上,容颜妩媚,眼波流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站得笔直的东方睿。
“正武门是没人了吗?派你这么个……木头美人来讨东西?”贾浅浅声音软糯,带着揶揄。
东方睿开门见山:“贾谷主,那卷《百草丹经》残卷,于你而言,或许只是其中几张偏方有用。于我正武门,却关乎传承,请归还,条件可以谈。”
“再者,对于令兄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