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睿摇了摇头。

“皮相之美，确实令人心折。但仅凭于此，尚不足以让我……”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更直白的说法，“尚不足以让我倾心于一个年岁小我许多的少年。”

她年少时也曾苦读圣贤书，知晓世间万千道理，却依然无法定义内心这份日益滋长的情感。

它起于何时？她说不清。她只知道，即便有一天他荣华逝去，芳华不再，她恐怕依旧会为他魂牵梦萦。

这感觉，玄之又玄，莫非是中了什么无解的蛊？

不，不是。

她心下澄明如镜。情之所钟，心之所系，非关风月，无问缘由。恰似“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自然而然，无从抗拒，亦无从解释。

这或许便是世人口中的缘分。只可惜，她与他，似乎有缘相遇，却无分相守。

既然无缘，那至少，结束这份无望喜欢的主动权，她还能够把握。

“上官盈。”她又唤了一次，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诀别的意味。

“我有话想对你说，可以吗？”

“你怎么又喊我的名字！”盘踞在他腕间的本命蛊似乎也感应到主人剧烈翻腾的心绪，不安地蠕动了一下，显得无精打采。

“你……”他张口，声音竟带上了颤抖。

东方睿顶着那足以让常人窒息的威压，强迫自己将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话说完。她心口堵得发痛，喉咙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这段时日，是我冒昧，叨扰了。”

“我努力过……或许，也不算特别努力。”她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笑，带着自嘲，“终究，未能得你青眼。”

“往后……”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鼻腔的酸意，“盼你我能各有良缘，各自圆满。”

“若有机会，望你记得这些许缘分。”她声音渐低，“只当我是位……旧友便好。”

“旧友？”上官盈打断她，这两个字像是从齿缝间狠狠碾磨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一种被羞辱般的刺痛，“谁要与你做旧友！”

话音未落，画舫那精雕细琢的顶盖被整个掀飞出去。木屑碎瓦掉落的声响伴随着四周此起彼伏的惊叫，让海市节的热闹更胜一筹。

幽光毫无遮拦地照亮了他那张因盛怒而愈发明艳张扬，也愈发危险的脸庞。

在所有人，包括闻声赶来的影一都以为上官盈下一刻就要将这一再触怒他的女人踹入冰冷的河水中时，他却只是用那双眼尾绯红的眸子死死剜了她一眼，竟是要转身，带着一身冰寒刺骨的怒气先行离去。

“上官盈！”东方睿再次叫住了他。

“盈盈……”她终究还是真情流露出这个带着亲昵意味的爱称。

他果然停住脚步。

她快步穿过满地狼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至少……把铃铛，给我挂上。”

上官盈简直要气笑了，他手腕一翻，看也不看，如同丢弃什么憎厌的秽物般，随手朝她脚边掷去。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东方睿。”他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往日的慵懒华丽，变得尖锐而失控。

“你一直给我惹麻烦，一直在我耳边絮叨不休！一直像只挥之不去的蝇虫般在我身边打转，谁准你动我的毒毒们？谁准你喂它们桑叶？害得它们如今挑食，茶饭不思！”

他逼近一步，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血丝隐现：“现在你搅得人仰马翻，闹出这许多是非，话还没说清楚，很多事还没解释，很多东西……本座都还没听到！你居然……你居然就想这样轻飘飘一句旧友，便想抽身离去？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东方睿本就心力交瘁，伤心欲绝，此刻被他这雷霆万钧般的怒火一冲，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厌弃与怒火，真真切切，砸得她神魂欲碎，摇摇欲坠。

“…对不起…上官少主……是我之过，来日必偿。”东方睿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魂不守舍地低声呢喃。

她艰难地弯下腰，指尖触到那枚铃铛，紧紧攥入手心，随即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站住！”他厉声喝道，甚至是威胁：

“如果你今天走了，那下次我不准你再来见我，提头来见也不行！”

“东方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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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陶渊明《归去来兮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