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东方睿在院中练刀。
杀千刀破风之声沉浑厚重,并非杀招,只是寻常舒展筋骨的起手式。她伤势未愈,动作比平日慢些,一招一式皆如老松盘根,稳得令人心惊。
东方睿惯常早起,伤势在珍奇药材与她自身强悍体魄的滋养下,好了七七八八。
影三有贼心没贼胆,最后眼睁睁看着那个卖烤饼的姑娘离开。他坐在影八与影一的中间,一边哽咽地啃素包子一边看东方睿练剑。
与此同时,主院深处的毒室内,上官盈正进行着每日例行的探视。
一个以暖玉雕琢的方匣,内里一条通体剔透、仅一指长的冰蚕缓缓蠕动,散发出缕缕白色烟雾。
“外头风雨欲来。”他像是自语,又像是说与这些不通人言的毒物听,“有人按捺不住,想借我这把刀,杀他们想杀的人。”
他踱步到另一个陶罐前,罐中数只鬼面蛛感应到他的气息,焦躁地爬动。
“那老东西和北边的蛮子,以为演了场借刀杀人的好戏。”他说,“你们也很久没有饱餐一顿了。他们递过来的刀,刃口朝向何方,由不得他们了。”
“猜猜,你们也跟我一样兴奋吧?”
他来到饲养着碧磷蜥的石槽边,那蜥蜴鳞甲狰狞,此刻却懒洋洋地趴着,似乎因近日他体内阴寒被东方睿的纯阳气息微微中和,连带他们也安分了些。
“此计不成,他们只会以为是运气,或是……我这少主命硬。”他投下一小块特制血食,看着碧磷蜥迅速吞下,“便让他们暂且得意。待他们以为得计,放松警惕之时……”
“碧水,不准护食。”
随着他话音落下,碧磷蜥似通人性地点点头,还将自己小西瓜似的脑袋往上官盈手上蹭了蹭,以示讨好。
他腕间的冰蛊蛛微微发光,对碧磷蜥耀武扬威,又仿佛听懂了他未尽之语。上官盈轻轻拔了一下碧磷蜥冰凉的舌头,凤眸中寒光流转:
“碧水,说了多少次了,吃完东西之后,也要管一管这条不听话的舌头。”
碧水听罢更委屈,连跟冰蛊蛛叫板的底气也再没有,似是缩回了自己窝里,又来回蹦蹦跳跳,证明自己屋里还是打理得不错。
影一悄无声息出现在毒室门口,垂首禀告:“少主,世子到了。”
上官盈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嗯,让他稍候。”
影一开始汇报。
“标记确认无误,殿主那边的玄冰棱也查清了来源。”影一低声道,“他们当真以为能一石二鸟。”
上官盈嗤笑,少年清越的嗓音像一块薄冰:“老东西演戏上了瘾,就是不知道还需不需要我再给他们找几个角色。”他指尖停住,忽然问,“外头那傻大个还在练刀?”
影一一怔:“东方堂主确实在院中。”
“让她练。”上官盈漫不经心道,“正好给某些人看看,什么叫正武门的杀千刀。”
这话说得含糊,影一却立即垂首:“属下明白。”这是要借东方睿的刀,给那些暗中窥视的人一个警告——人在他上官盈手里,且活得好好的。
这时,院外传来少年嗓音,已是迫不及待了:“上官行求见。”
上官盈眼底掠过笑意,声音冷淡:“不准进。”
“听闻你近日剑法又有精进。”上官盈随手抛去一本薄册,“流云十三式的缺陷,自己看。”
上官行远远接过,眼中闪过惊喜:“多谢少……”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东方睿爽朗的笑语:“小兄弟好身法!”
上官盈挑眉,示意影一退下,自己则踱到窗边,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正好看见院中情形。
原是上官行进来时多看了几眼东方睿练刀,被她察觉。
上官行是上官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因天赋卓绝被上官盈看中,时常召来切磋或指点。少年心性,见猎心喜,一时竟忘了通传,驻足观望。
东方睿一套刀法使完,气息悠长,收刀而立。她早已察觉到这气息纯净,根骨极佳的少年,见他眼中闪烁着对修武纯粹的炽热,便露齿一笑:
“小兄弟瞧你步履沉稳,气息内敛,也是个练家子,对我这粗浅刀法感兴趣?”
“可要切磋几招?”
上官行眼睛一亮,看向上官盈。
上官盈懒懒倚着窗框:“别打坏我院里的东西。”
这便是允了。
上官行被她点破,也不扭捏,抱拳一礼答道:“前辈刀法精深,气象万千,晚辈佩服,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话说着,少年跃入院中,长剑出鞘。他使的是上官家祖传的惊鸿剑法,剑光清亮如秋水,起手式已见功底。
东方睿赞了声“好”,杀千刀却不出鞘,只以刀鞘相迎。
她存心指点,将一套“破军刀法”拆解得缓慢清晰。刀鞘点、戳、格、挡,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少年剑招薄弱处。
不过十余招,上官行已额头见汗,只觉对方刀鞘如山岳压顶,自己精妙剑招竟处处受制。
上官行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待东方睿三式演示完毕,他闭目沉凝片刻,再睁开眼时竟依样画瓢,将方才那三式一一演练出来。
身法、步法,乃至刀招的起承转合虽因初次接触略显生涩,但形与意竟模仿了个五六分相似。
东方睿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又多了几分欣慰与赞赏。
“看好了!”东方睿忽然清喝一声,刀鞘疾出,正是破军刀法中一式弃卒流。这一式看似朴拙,实则蕴含七重劲力变化。她刻意放慢,好让少年看清。
谁知上官行天资卓绝,只看一遍,竟再次依样画瓢使了出来。虽内力不足,形似而神非,但那架势已得了三分精髓。
东方睿收势,用力拍他肩膀:“好小子!这般悟性,简直是天生习武的奇才,当世罕见!”
上官行被她拍得身子微晃,却并未躲闪,只觉得这前辈率真可爱。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趁着东方睿拍完他肩膀,心神放松的刹那,竟从她掌下轻巧脱离,同时并指如剑,暗合他家传“惊鸿剑法”的起手式,迅疾点向东方睿因受伤而气血运转稍滞的左肩肩井穴。
东方睿虽惊不乱,心中更是赞赏。杀千刀甚至未曾出鞘,只是手腕一翻,厚重的刀鞘如同未卜先知般,横亘在少年指尖之前,顺势一引一挡,便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突如其来的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