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睿是在一种被精心呵护的感觉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得过分的床褥,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多种珍贵药材混合的清淡香气。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然后……她懵了。
眼前,是一间陈设精致甚至称得上华美的房间。
而这还不是最让她愕然的——床榻边,竟整整齐齐站着一排身着统一素色衣裙、低眉顺眼的医女,粗略一看,不下七八人!
更离谱的是,在医女队伍末尾,还杵着三个身材魁梧的大老爷们。这三人此刻努力眨巴着因为严重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挂着浓重乌青的小眼睛,试图挤出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
见她醒来,所有人眼睛霎时一亮。
“姑娘醒了?”
“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脉象平稳了许多,真是万幸!”
“伤口还疼吗?需不需要再用些镇痛安神的汤药?”
“窗户是否要打开通通风?”
七嘴八舌的问候,她被扶着坐起,被探脉,被查看伤口,被灌下一碗温度恰到好处的参汤,全程都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的茫然状态。
这些人的热情让她浑身不自在,比面对一群凶徒还要难以招架。
终于,一番折腾暂告段落。
影一上前一步,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堪称慈祥的笑容,语气温和得能滴出水来:“东方姑娘,饿了吧?是否需要先行沐浴净身?早膳想吃些什么?属下立刻让人去准备。”
东方睿被这突如其来的选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反问道:“……能吃什么?” 她习惯了有什么吃什么,对“想吃什么”这种问题很是陌生。
影一被她问得也是一噎,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报出一串菜名,从精致的燕窝粥到各种南域特色点心,琳琅满目。
东方睿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麻烦,最后只干巴巴地说:“……就,就来碗阳春面,多加辣子,再……再来几个肉包子就行。”
“如果不嫌麻烦的话,可否给我再来一个烤饼?”
这是她行走江湖时最常吃的,顶饱,痛快,荤素均匀。
影一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恭敬应下,吩咐人去准备。
*
与此同时,主院寝殿内。
上官盈并未即刻揽镜,只垂眸于案,一柄长刀横陈,以麂皮徐徐擦拭。直至刀身亮如一泓秋水,方才抬首。
镜中便映出了一张脸。
那双凤眸并未刻意流转,却自有清光内蕴,眼尾弧度利落如裁,可这样美的眸子,却硬生生没有瞧出半点柔情。
他察觉到了。
这几日,因着与那女人体内至阳宝珠若有若无的气息交感,他体内阴寒被中和少许,不仅气色好了许多,连带着那些平日里躁动不安的毒毒们都安分了不少,睡得格外沉酣。
正当他琢磨着是编个复杂的发辫还是随意束起时,一股熟悉的带着点汗味,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不太喜欢的油腻气味飘了进来。
上官盈好看的眉头立刻蹙起。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东方睿穿着一身干净但显然不合身的侍女衣裙,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她伤势未愈,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此刻正老老实实地看着他,带着点闯进来的歉意。
“谁让你进来的?”上官盈转过身,语气不善,先发制人,“本少主的庭院,是你能随意乱闯的?”
他心底正天人交战,不明白自己为何一时脑热将这麻烦精留下来养伤,明明可以直接丢还给那些闻讯赶来、在殿外吵吵嚷嚷的正武门弟子。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借此机会,以救命恩人的姿态,修书一封给了东方秦,给他们几个老不死之间埋了根刺。
东方睿被他质问得一怔,回答:“是……是影一说,你想见我,让我醒了就过来。”
上官盈:“……” 他在心里把影一鞭尸了一百遍。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冷哼一声,开始熟练地倒打一耙,细数她的罪状:“想见你?本少主是想看看你这祸害醒了没有,因为你,本少主平白惹上多少麻烦?还受了这无妄之灾!”
他抬了抬那只受过伤的手臂,虽然疤痕已淡,但痕迹犹在。
东方睿看着他手臂上的疤,眼神里立刻涌上愧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