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北部。
阴婆拄着拐杖,佝偻着背,走进一座宫殿。少主铺张浪费,要求极高,北王宫的长老殿不足以满足他的要求,故而在此拔地而起了一座宫殿。
这里不是凡俗意义上的宫殿,更像是一座活着的巢穴。光线幽暗,唯有四周壁龛中豢养的幽萤散发出美轮美奂的绿光。
上官盈斜倚在一张由整块暖魂玉雕成的卧榻上,玉是温的,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气。让南域闻风丧胆的长老殿少主,今年才不过十七岁。
“少主。”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阴婆是长老殿的大祭司之一,也是少数能近身侍奉上官盈的人。
“北原传来的密报,正武门近日并无异动,那东方睿依旧是个只知道练拳的莽撞丫头。”
上官盈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换了个姿势,漫不经心地玩着一条蜈蚣的小足。
“莽撞?”他轻嗤,“能温养无质珠的人,岂会是真正的蠢货。”
他关心的并非东方睿本身,而是她作为容器的状态。
“是,老身失言。”阴婆头颅垂得更低,“只是…少主,您的身体……”
长老殿地位超然,掌控南域生杀大权,但其内部权力结构错综复杂,全赖上官盈以一己之力镇压。
殿主……实际已名存实亡。
若他倒下的风声走漏,顷刻间便是群狼噬虎的局面。
“死不了。”上官盈打断她。
“再说,死了又怎样,如果没有我你们就方寸大乱,那只能代表你们蠢得无可救药。”
他是真的不在意。生死这条界限,在他眼中模糊得近乎不存在,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永恒的沉寂罢了,就当无趣地睡了一觉。
他在意的,是此刻从他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探出头来的小家伙——冰蛊蛛。
这小东西此刻精神萎靡,连周身流转的冰寒光泽都黯淡了,软软地趴在他冰凉的手腕上,传递来一阵阵虚弱的波动。
内力滞涩的恶果,最先体现在这本命蛊上。它与他性命交修,一损俱损,感受着伙伴的衰弱,上官盈的眼眸深处,才终于掠过担忧。
他可以容忍自身的消亡,但绝不能容忍冰蛊蛛因他而凋零。这蛊虫是他存在的印记,是他过往云烟般的世间里唯一能与之共鸣的“半身”。
“无质珠……”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抚过它冰凉的身体,“必须拿到。”
阴婆身体一颤:“可……据密报,无质珠已与东方家血脉共生,唯有宿主心甘情愿,方能引动珠内本源之力。强行夺取,只怕……”
她没敢说下去。
“心甘情愿?”上官盈终于转过脸,“阴婆,你觉得……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交出东西,难吗?”
阴婆头皮发麻。
她太了解这位少主了。
他若用毒、用强、用阴谋诡计,反倒简单。可“心甘情愿”……这需要的是另一种他从不屑于、也根本不理解的东西——情感、欺骗、耐心……七情六欲。
这比让他调配一种见血封喉的奇毒,难上千百倍。
“属下愚钝……”阴婆嗫嚅着。
“传令下去,”上官盈不再看她,“搜集所有关于东方睿的情报,喜好、习惯,弱点……事无巨细。另外,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北原。”
“少主三思!”阴婆惊得几乎要跪下,“北原乃正武门腹地,您孤身前往,万一……”
“孤身?”上官盈轻笑一声,“谁说我要孤身前往?”他袖袍微动,殿内阴影处传来无数细密的爬行声,在阴婆眼皮子底下涌动。
“这天下,何处不是我的长老殿?”
上官盈站起身,红衣曳地,却无声无息,他走到殿心那潭不断冒着毒泡的池边,俯视着池中翻滚纠缠的毒物,眼神漠然。
“顺便告诉那几个老家伙。”
“我离开期间,安分些。若谁觉得我回不来了,想提前试试殿主宝座的温度……”他顿了顿,池中毒物骤然沸腾,发出尖锐的嘶鸣,“我不介意,用他们的骨血,再养出一池新的宝贝。”
阴婆和暗处所有潜伏的气息,瞬间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上官盈伸出手,一滴殷红的血珠从他指尖逼出,滴入池水。池水瞬间平静,所有毒物如同朝拜君王般,静伏不动。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忠诚,而是绝对的畏惧。
*
那边,东方睿已经带着一行弟子欢欢喜喜上了路。
北原的凛冽被远远抛在身后,越往南行,空气越发温热。
她骑在高头骏马上,身后是十余名精心挑选的正武门弟子。一行人风尘仆仆,却难掩兴奋。
“师姐,你看那树!叶子比咱们那儿的伞还大!”
“嚯!这花颜色真艳,就是味道怪冲的!”
弟子们多是年轻人,首次深入南域,看什么都新鲜,叽叽喳喳说笑不停。
东方睿听着他们的议论,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她虽不是第一次来南域,但上次匆匆缉凶,无心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