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再也没有第二缕灵魂碎片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顾行在墨玉匣外又施加了三层隔绝禁制与一层示警符箓，确保沈陌那缕脆弱的碎片不会受到丝毫侵扰，这才敢放开手脚，将自身灵力感知提升到极限。

他先是以自身为中心，一圈圈向外辐散神识。

元婴期的神识原本足以覆盖方圆数十里，但在这魔气浓郁、规则扭曲的魔域，感知被严重压制，延伸出不足五里便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不仅反馈模糊，更消耗巨大。

且魔域气息对清正灵力有天然的侵蚀性，长时间外放神识，如同将裸露的神魂置于细砂中摩擦，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顾行咬牙忍着。他将《陵剑心法》与《九转涅槃诀》交替运转，前者维持神识的清明与韧性，后者则快速修复神识被魔气侵蚀带来的细微损伤。

淡金色的涅槃灵力在经脉中奔腾，如同最忠诚的卫士，不断修补着防御线上的破损。

他采用最笨拙也最可靠的方法——地毯式搜索。

每前进一段距离，便停下，全力展开神识扫描，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尤其是与怀中墨玉匣内那缕碎片同源的、清冷纯净的灵魂气息。

他翻过焦黑的矮丘，踏入流淌着暗红粘液的沟壑，穿过那些枝桠如痉挛手臂般伸向天空的枯死魔林。

他遇到过由纯粹怨念凝结而成的“哀嚎风团”，无声掠过时却在识海中掀起尖锐的悲鸣；他避开了地面突然裂开的、喷涌出腐蚀性魔气的“呼吸孔”；他甚至远远窥见了一处残破的祭坛遗址，上面凝固着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散发着令人作呕腥气的巨大血迹，周围散落着几具非人形生物的硕大骨骸，骨骸上残留的威压让他心悸，那至少是相当于人类化神期的魔将遗骸。

无一例外，这些地方只有更加浓郁的魔气、怨念、死寂，以及岁月沉淀下的残酷痕迹。没有第二缕青色光晕，没有第二丝属于沈陌的清冷气息。

随着搜索范围的扩大，顾行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失望之余，另一个疑问却越发清晰：如果沈陌的灵魂是在此地碎裂的，那么碎片绝不该只有他找到的这一缕。是其他碎片已经彻底消散了？还是被什么力量收集或禁锢在了别处？亦或是……这缕碎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特殊的意外？

三天后，顾行站在一片相对较高的黑色玄武岩断崖上，极目远眺。他的脸色因神识持续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以他目前搜索的范围和精细程度，几乎可以确定，这片区域——至少方圆百里之内——不存在第二块沈陌的灵魂碎片。

那么，线索似乎指向了更深处，魔气更加浓郁、规则更加扭曲、也更加危险的区域。

那个维系着这片诡异魔域存在的核心。

顾行收回目光，看向魔域深处。

那里的天空，粉红色更加浑浊，几乎变成了暗沉的绛紫，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空气中飘散的魔桔花粉密度大增，形成肉眼可见的淡粉色薄雾，即便是他撑起的灵力护罩，也在不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被缓慢侵蚀。

更远处，大地不再是单纯的焦黑，而是呈现出一种蠕动般的、仿佛活物般的深紫黑色，隐约可见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脉络在地表之下微微起伏，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里，是这片死寂魔域唯一能感受到“律动”的地方。

魔秽之源。

前世，顾行只是在边缘地带挣扎求生，远远感受过它的恐怖，从未真正接近过核心。

那是魔域真正的命脉与力量泉眼，据说是上古时期某场仙魔大战中，某位陨落的绝世魔尊精血与无尽怨念结合大地污浊之气所化。它如同一个活着的、不断跳动的巨大污染心脏，为整个魔域提供着源源不绝的魔气，同时也辐射着扭曲、疯狂、侵蚀一切生灵魂魄的可怕力量。

传说，直视魔秽之源核心者，必遭心魔反噬，神魂污染；妄图靠近者，往往在途中便迷失自我，沦为只知杀戮与吞噬的行尸走肉；至于摧毁它……那更是天方夜谭，至少在前世顾行所知的历史里，从未有人做到过，那是连仙盟顶尖大能都讳莫如深、视为禁区的绝地。

如果这片魔域是无度界根据他内心映射生成的幻境，那么魔秽之源很可能就是整个幻境的“阵眼”或“核心逻辑”。破界的关键，或许就在那里。

但……如果这里不是幻境呢？

如果这里真的是某个被遗忘的时空角落，是沈陌灵魂曾真实受创的现场，那么魔秽之源，是否就是导致沈陌灵魂碎裂的元凶？或者，那里残留着关于那场悲剧的、更直接的线索？

更让顾行心惊的是，他回忆起怀中那缕灵魂碎片的微弱波动。在他试图用灵力安抚时，碎片传递出的并非仅仅是虚弱，还有一种极其隐晦的、仿佛源自灵魂本能的抗拒与悲鸣，那是对某种强大存在的恐惧与排斥。

当时他全神贯注于稳定碎片，未曾深想，此刻将碎片的状态与魔秽之源联系起来，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联想浮上心头。

“我必须去。”顾行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魔域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必须要弄明白师尊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需要确认，无度界到底是将他投入了一个精心编制的、基于他记忆和恐惧的幻境考验，还是……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他与沈陌灵魂碎片所锚定的“真实过去”连接在了一起。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天差地远，也将决定他接下来的所有行动，甚至影响他对自身“重生”的认知。

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魔桔花甜腻腐朽味道的空气，顾行从断崖上一跃而下，向着魔域最深处，那个律动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越往深处，环境越是恶劣。

地面不再是坚实的土壤或岩石，而是变得像某种腐败的内脏组织，踩上去有种令人作呕的柔软与粘滞感，每一步都会留下浅浅的凹痕，并有暗紫色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汁液”渗出。那些如同血管般的脉络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粗大，里面似乎有粘稠的暗色物质在缓慢流淌，发出汩汩的闷响，如同沉睡巨兽的血液循环。

天空低垂的绛紫色云层开始扭曲，形成一个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偶尔会劈下暗红色的闪电，没有雷声，只有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尖锐嘶鸣。

魔桔花粉的雾气浓到化不开，即便顾行将灵力护罩催发到极致，视线也受阻严重，只能依靠神识艰难地在前方开辟出数十丈的“清晰区”。

更可怕的是无处不在的精神侵蚀。一种混杂着疯狂、绝望、贪婪、暴戾等无数负面情绪的“低语”，开始直接在他识海边缘响起。那不是声音，而是意念的直接污染。起初只是模糊的杂音，但随着深入，渐渐能分辨出一些充满诱惑或恐吓的碎片：

“放弃吧……此地是归宿……”

“力量……污染即力量……拥抱它……”

“沈陌……他早就死了……你救不了……”

“你在骗自己……轮回是假……你本就属于这里……”

顾行紧守心神，《陵剑心法》的镇魂篇与《九转涅槃诀》的炼神篇同时运转，在识海中构筑起坚固的堤坝，将那些无孔不入的恶念低语隔绝在外。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抵抗这种直击心灵的污染，消耗远比战斗更大。他必须时刻保持绝对的清醒与坚定的意念，稍有松懈，便可能被趁虚而入，心魔丛生。

怀中的墨玉匣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愈发浓烈的恶意，传来一阵阵轻微的、不安的颤动。

顾行分出一缕最温和的涅槃灵力，透过玉匣禁制缓缓渡入，如同轻柔的安抚。碎片传来的颤动逐渐平息，那份微弱的暖意，也成了他在污浊黑暗中前行的一盏心灯。

又前行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顾行只感到自身的灵力在飞速消耗，神魂也因持续抵抗侵蚀而传来阵阵疲惫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