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沈陌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你此番损耗,寻常调养需三月。心性试炼在即,等不起。”
顾行喉头微哽,不再言语,只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配合着那股温润灵力的引导,全力吸收、转化。
时间在静室中无声流淌。香案上的凝神香燃尽了一柱,又换上一柱。
当顾行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光已从晨间的清亮转为午后的暖黄。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周身暖洋洋的,之前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和内里虚浮的空洞感,已消散了大半。虽然距离完全恢复尚有距离,但至少不再有“根基不稳”的隐患。
沈陌收回手,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但神情依旧平静:“可以了。”
“谢师尊。”顾行郑重行礼。
“说说秘境。”沈陌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从头说,细节勿漏。”
顾行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
从踏入第一扇门——术法之门的福地洞天,收获变异灵蛋和上古灵植;到丹药之门的改良炼丹,得丹道感悟;再到阵法之门的破三阵、焚毁隐藏的七煞锁魂阵……
听到“七煞锁魂阵”时,沈陌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顾行继续往下说。心性之门的温柔幻境与破幻明心,剑道之门的真实历史与杀戮抉择……他讲得很详细,包括林轩、赵罡,包括自己闭眼三息的挣扎,包括最后的悟道。
然后是符箓、心法、应变、体魄四门。当说到自己三日通关、九门皆甲上时,顾行顿了顿,看向沈陌的背影:“师尊,弟子觉得……这次试炼,不对劲。”
沈陌没有回头:“说。”
“七煞锁魂阵绝非古藏秘境该有的阵法,那是魔道围杀仙门精英的杀阵。”顾行声音渐沉,“心性之门的幻境过于‘完美’,完美到像为我量身定制的囚笼。剑道之门更是不对——我总觉得那不是幻境,弟子在其中所杀之人,所救之人,应该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陌挺直的脊背上:“这些难度,这些异常……不像试炼,更像有人想把弟子困死、或逼死在秘境里。”
静室中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风吹过竹林,沙沙声格外清晰。
“你想的没错。”沈陌终于转过身,面色平静,但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有寒芒隐现,“有人在秘境中动了手脚。”
顾行心下一凛:“是谁?”
“尚未确证。”沈陌走到他面前,垂眸看他,“但能篡改古藏秘境核心阵法之人,在宗内地位不低,且对阵道造诣极深。”
顾行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玄阵长老?不,玄阵长老虽痴迷阵法,但性情直率,不似做这种事的人。那么是……
“王长老?”顾行低声问。
沈陌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道:“此事我会查。你眼下要做的,是养好身体,准备心性试炼‘无度’。”
“弟子明白。”顾行点头,随即又问,“师尊,剑道之门中,如果那真的是过去发生之事……弟子所杀之人,所救之人,这是否会改变……”
“历史已成定局。”沈陌打断他,“你参与其中,便是历史的一部分。不必多虑,因果自有其理。”
这话说得玄奥,但顾行听懂了——他的穿越与介入,本身就是那段历史“本该发生”的一环。这让他心中稍安,却又生出更深的疑惑:如果一切都是注定,那幕后黑手篡改秘境将他送入那段历史当中,是意外,还是……也是注定的一环?
但他没有问出口。有些事,师尊不说,便是时机未到。
“去吧。”沈陌重新走回窗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换身衣服,去厨房看看。灶上温着粥,后山摘的菌子,灵米熬的,补气血。”
顾行一怔,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师尊连这个都想到了。
“是。”他应声退出静室。
回到自己房间,顾行换下那身破损的弟子服,穿上干净的常服。推开窗,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远处寒潭水光潋滟,灵羽鹤正在教两只新来的小鹤凫水,一派生机盎然。
仿佛那三日生死试炼,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但顾行知道不是。体内更扎实的根基、更凝练的灵力、更坚韧的体魄,还有师尊为他渡入灵力疗伤时,那微不可察的疲惫,都在提醒他一切真实发生过。
顾行握了握拳,转身走向厨房。
灶台上的陶罐还温着,揭开盖子,菌菇的鲜香混合着灵米的清甜扑鼻而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菌丝绵软,上面还撒了几粒翠绿的葱末。
他盛了一碗,坐在厨房外的小竹凳上慢慢吃。粥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随着灵力流转扩散到四肢百骸。
吃到一半,灵羽鹤踱步过来,歪着头看他。顾行笑了笑,掰了半块干粮递过去。鹤优雅地衔住,慢慢啄食。
阳光,暖粥,灵鹤,竹影。
这才是真实。
一碗粥吃完,顾行收拾了碗筷,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摊着一本他前几日没看完的阵法笔记,旁边还有他练字用的纸笔。
他提起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守,真。
守该守之人,求该求之真。
笔锋停住,他望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不管幕后是谁,不管前路还有多少阴谋险阻,他既然回来了,既然握住了剑,既然有要守护的人和道,那便走下去。
风又起,吹动纸页哗啦轻响。
竹舍内,沈陌站在窗后,看着院中徒弟的背影,许久,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一句:
“长大了。”
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里。
但院中的顾行似有所感,回头看向竹舍窗口。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竹帘轻轻晃动。
顾行转回头,继续提笔,在“守真”二字旁,又添一行小字:
“净安峰上,此心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