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性之门踏出的瞬间,顾行感到一阵短暂的虚空。
不是身体的下坠,而是意识的悬浮——仿佛从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中抽离,重新回到自己躯壳里的轻微不适感。他站在原地闭目三息,让《九转涅槃诀》在经脉中运转一周,确认五感六识尽数归位,方才重新睁眼。
眼前已不是黑暗的试炼空间。
而是一片焦土。
真正的、燃烧着的焦土。
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木材焚烧的呛人烟味、血肉焦糊的恶臭,还有一种顾行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魔气。浓郁、粘稠、带着恶意翻涌的魔气。
他正站在一座村庄的废墟边缘。
说是村庄,其实已辨认不出原貌。大半房屋已经坍塌,梁柱还在冒着黑烟。地面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几处深坑中残留着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不是水,是血。空气中飘散着灰烬,落在顾行的肩头、发梢,也落在那些横七竖八倒伏在地的躯体上。
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
顾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个场景他太熟悉了——无数次,他都在这样的场景下醒来,又死去。
但这一次不同。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里不是记忆的闪回,不是心性试炼的幻境。这里的血腥味太真实,魔气的侵蚀感太具体,连脚下焦土的温热都透过鞋底传来。
这是剑道之门的试炼。
而他很快就明白了这场试炼的“题目”。
村庄东头,还有活物。
顾行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过废墟,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停下。墙后是一片相对完整的晒谷场,此刻场中站着两拨人。
三名身穿黑袍的魔修正围着一个跪倒在地的年轻修士。那修士看起来不过筑基期修为,道袍已被撕烂大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他手中还握着一柄断剑,剑身只剩半尺,却依旧死死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骨头还挺硬。”为首的魔修是个独眼大汉,声音嘶哑如破锣,“把储物袋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年轻修士啐出一口血沫:“休……休想!”
“找死!”另一名瘦高魔修抬脚就要踹。
但独眼大汉拦住了他。大汉蹲下身,用一柄漆黑的短刃挑起年轻修士的下巴:“小子,你是哪个宗门的?说出来,兴许我们能给你师门送个信,让他们来给你收尸。”
语气里的戏谑和残忍毫不掩饰。
顾行在墙后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出手,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在观察——观察这个试炼的规则,观察这些“角色”的真实程度。
然后他看到了年轻修士眼中的东西。
那不是面对死亡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和愤怒。
“我……我是青阳门弟子。”年轻修士咬牙道,“你们这些魔道孽障,迟早……”
话未说完,独眼大汉的短刃已经刺进了他的肩膀。不是要害,只是折磨。年轻修士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青阳门?没听说过。”独眼大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相间的牙齿,“小门小派,不用顾忌。”
他拔出短刃,又要刺下。
就在这一瞬,顾行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息。木剑从墙后刺出时,甚至没有带起破风声——直到剑尖没入那名瘦高魔修的后心,场中其余两人才反应过来。
瘦高魔修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透出的、沾着血的木剑剑尖,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两声,便软软倒地。
顾行抽剑,转身,木剑横扫。
第二名魔修仓促间举起手中骨杖格挡。“铛”的一声闷响,骨杖应声而断。木剑去势不减,划过他的咽喉。血线迸现。
独眼大汉终于彻底清醒。他暴退三丈,短刃横在胸前,独眼中满是惊骇:“你……你是谁?!”
顾行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木剑剑身上沾染的血迹——暗红色的、带着魔气污染的血。然后他抬眼,看向独眼大汉。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独眼大汉心底发寒。那不是看活物的眼神,甚至不是看敌人的眼神,而是像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一道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你也是修士?”独眼大汉强作镇定,“道友,此事与你无关。这青阳门的小子身上有我们要的东西,你若退去,我们可以分你……”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顾行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身法,不是遁术,就是最纯粹的、快到了极致的速度。独眼大汉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木剑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
冰冷,坚硬。
“等……”独眼大汉想求饶。
但顾行没有给他机会。
木剑向前递出半寸。
很轻的一声“噗”,像戳破了一层薄纸。独眼大汉的表情凝固,瞳孔涣散,身体向后仰倒,“砰”地砸在焦土上。
三息。
从出手到结束,只用了三息。
顾行收剑,甩去剑身上的血迹,走到那名年轻修士面前。年轻修士还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多……多谢前辈相救……”他艰难开口。
顾行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胸口那道伤口很深,但未伤及心脉。他抬手封住几处穴道止血,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普通的疗伤丹药:“服下,调息。”
年轻修士接过丹药,却没有立刻服下。他看着顾行,嘴唇动了动:“前辈……为何救我?”
顾行动作一顿。
为何?
因为这是试炼?因为魔修该杀?因为看不过眼?
他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顺路。”
年轻修士愣了愣,随即苦笑:“顺路……也对,前辈这样的人物,怎会专程来救我一个无名小卒。”他服下丹药,开始调息。
顾行站起身,环顾四周的废墟。晒谷场外,村庄的残骸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凄凉。远处还有几处火光未熄,黑烟直冲天际。
这个试炼……到底想让他看什么?
很快,他有了答案。
年轻修士调息了一炷香时间,脸色稍微好转。他挣扎着站起来,朝顾行深深一揖:“晚辈林轩,青阳门外门弟子。今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敢问前辈尊姓大名,他日……”
“不必。”顾行打断他,“你伤势未愈,尽快离开。”
林轩却摇头:“我不能走。”他看向村庄深处,眼中又浮现出那种绝望的愤怒,“我的同门……还有村里的百姓……可能还有人活着。我要去找他们。”
顾行看着他:“你现在的状态,去了也是送死。”
“那也要去。”林轩握紧了那柄断剑,指节泛白,“我是修士。修士修道,不就是为了护佑一方么?如果连眼前的人都护不住,修这道有何用?”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进了顾行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了沈陌。
想起了那个总是沉默地挡在他身前,总是独自承担一切,总是说“我徒弟赢了就是赢了”的沈陌。
沈陌修剑,是为了什么?
他自己修剑,又是为了什么?
“我跟你去。”顾行忽然说。
林轩愕然抬头:“前辈?”
“带路。”顾行已经向前走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顾行见到了更多。
他们在村庄西头找到了三具青阳门弟子的尸体,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起来才十六七岁。他们死得很惨——不是战斗致死,而是被虐杀。其中一人的四肢被生生扭断,另一人的眼睛被挖去,还有一人……被开膛破肚。
林轩跪在那几具尸体前,肩膀颤抖,却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咬得嘴唇出血。
“是‘搜魂术’。”顾行检查了伤口,语气依旧平静,“魔修在逼问什么。”
“他们在找一样东西。”林轩的声音嘶哑,“本门秘传的一件法器……师父让我带着它突围,可我……我没用,被他们追上了。”
顾行看向他:“东西还在你身上?”
林轩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印章。印章造型古朴,表面刻着复杂的云纹,隐约有灵力流转。
“这是‘青阳印’,本门镇派之宝的仿制品。”林轩苦笑,“真品早已失落,这仿品也只有象征意义。可魔道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以为这是真品,这才……”
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
顾行抬眼望去,只见村口方向烟尘滚滚,似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从灵力波动判断,来者人数不少,且修为不低。
“是援兵?”林轩眼中燃起希望。
但顾行摇了摇头。
因为那些人身上的灵力波动,他太熟悉了——那是陵剑宗弟子特有的、修炼《陵剑心法》后产生的清正剑气。
来的不是魔修。
是仙门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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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十二人,皆穿陵剑宗内门弟子服饰,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腰间佩剑剑鞘镶玉,气息已达元婴后期。他们踏入村庄时,眉头都不约而同地皱起——显然也被这里的惨状触动了。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顾行和林轩身上时,那份触动迅速转变成了别的东西。
“你们是何人?”中年修士开口,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轩连忙上前行礼:“晚辈青阳门弟子林轩,见过诸位前辈。村庄遭魔修袭击,晚辈的同门都已……”
“青阳门?”中年修士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那个三流小派?”
林轩脸色一白,但还是强撑着说:“是。敢问前辈是……”
“陵剑宗,执法堂执事,赵罡。”中年修士报出名号,目光却一直盯着林轩手中的青铜印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林轩下意识地将印章往怀里收了收:“是本门信物。”
“信物?”赵罡冷笑,“我怎么看着,像是一件魔道法器?”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十余名弟子同时按上了剑柄。
顾行在此时上前一步,挡在林轩身前。
赵罡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当看清顾行不过十七八岁模样,修为也只是元婴中期时,他眼中的警惕稍减,但审视之意更浓:“你又是谁?”
“路人。”顾行说。
“路人?”赵罡挑眉,“一个路人,会出现在这种刚被魔修屠过的村子里?会和一个拿着可疑法器的三流门派弟子在一起?”
他的语气越来越冷:“我看你们,分明就是魔道余孽!屠了村子,还想伪装成幸存者蒙混过关!”
“前辈!”林轩急道,“您误会了!晚辈真是青阳门弟子,这些魔修是来抢夺青阳印的,晚辈的同门都死在他们手里……”
“青阳印?”赵罡眼中精光一闪,“原来那东西叫青阳印。交出法器,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们一命。”
顾行终于明白了。
不是误会,也不是判断失误。
这是赤裸裸的掠夺。
赵罡根本不在意林轩是不是魔道余孽,也不在意这个村庄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在意的,只有那枚青铜印章——或者更准确说,是印章可能代表的价值。
“如果我不交呢?”林轩咬牙问。
赵罡笑了,笑容里满是残忍:“那你们就是负隅顽抗的魔道妖人,我等替天行道,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十二名陵剑宗弟子同时拔剑。
剑气凛然,杀意沸腾。
林轩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握着断剑的手在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前辈……您走吧。这事与您无关,不能连累您。”
顾行没有动。
他看着赵罡,看着那些曾经的同门——前世他或许真的见过这些人,或许还曾与他们并肩作战过。但现在,他们站在这里,剑指着一个刚刚失去所有同门、只想护住师门信物的年轻修士。
也剑指着他。
“我再问一次。”赵罡缓缓抽出佩剑,剑身寒光流转,“交,还是不交?”
顾行闭上了眼睛。
一息。
脑中闪过——前世,也是这样的黄昏,他刚练完剑从后山回来,几个穿着同样青白弟子服的年轻人围上来,其中一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顾师弟,你这套‘流云逐月’练得可以啊,什么时候指点指点师兄?”那人的面容已经模糊,只记得笑容很亮,眼里没有杂质,像净安峰雨后初晴的天。
两息。
沈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如浸过寒泉的玉。“同门相残,乃宗门大忌。”那是他十岁那年,第一次目睹两位内门师兄因争夺资源拔剑相向,险些闹出人命。事后沈陌将他带到静室,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用刻刀凿进他心底。“陵剑宗立宗之本,在于‘剑’与‘心’。剑可斩外魔,心须守内和。刀刃向内,宗门必衰。”
三息。
在某个他高烧不退、意识模糊的深夜,沈陌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却每个字都砸进他混沌的识海:“若有人要害你,不必留情。”
——有人要害你,不必留情。
那么,若害人者,偏偏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挂着和你一样的宗门玉牌,练着和你同源的剑法呢?
若他们顶着“同门”的名号,行的却是比魔修更卑劣的掠夺,比野兽更残忍的杀戮呢?
然后他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