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入门后，顾行只觉一阵微妙的失重感传来——仿佛灵魂短暂飘离了躯体，又瞬间落回。

再睁眼时，他已站在净安峰的竹舍前。

晨光正好，竹影婆娑。山间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在竹林间缠绕如纱。菜地里的灵蔬长势喜人，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晨露。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安。

沈陌正站在院中的石桌旁，背对着他，低头摆弄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依旧是那身青衣，依旧是清瘦挺拔的身形，依旧是那双含着霜雪的眼眸。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柔和的情绪。

“回来了。”沈陌开口，声音清冽如常。

顾行愣了一下。回来了？从哪儿回来？

记忆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迷雾，他好像刚刚经历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具体是什么，一时竟想不起来。

“师尊。”他本能地行礼，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些奇怪——他和沈陌之间，何时需要这般刻板的礼节了？

沈陌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表现不错。”

表现？什么表现？

顾行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但那感觉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他甩了甩头，将莫名的违和感压下去——也许是自己太累了。

“进屋吧。”沈陌转身走向竹舍，“今日的功课，我有些新的想法要与你讲。”

顾行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竹舍内一切如旧。窗边的案上摊着未看完的阵图，书架上的典籍码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香和墨香。沈陌在案前坐下，示意顾行坐在对面。

“心法修习，贵在持之以恒。”沈陌翻开一本泛黄的古籍，“你近日在《陵剑心法》上的进益颇快，但根基尚需夯实。今日起，每日多加两个时辰的静心打坐，将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路线再细化三分。”

顾行恭敬应是，心中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沈陌平日里教导他，虽也严谨，却从不如此……刻板。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沈陌详细讲解了心法运转的几个关键节点。顾行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但总有种隔着一层纱听讲的感觉——那些道理他都懂，甚至觉得沈陌讲得有些过于基础了。

“可听明白了？”沈陌合上书卷。

“弟子明白。”顾行答道。

沈陌点点头，起身：“我需入定片刻。你且在此温习，若有不明之处，待我出定再问。”

说完，他便走到里间，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很快进入了入定状态。

顾行独自坐在外间，拿起沈陌刚才讲解的那本古籍翻阅。书页上的文字清晰，注解详细，但他读着读着，总觉得这些内容……太简单了。

简单得不像沈陌会特意花一个时辰来讲解的程度。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灵羽鹤正优雅地在寒潭边饮水，一切都宁静祥和。

太祥和了。

顾行皱起眉。他记忆中，净安峰的日子虽也平静，却从未如此……完美。总是有些小插曲——或是他捣鼓阵法闹出动静，或是后山的灵兽跑来偷吃灵蔬，或是庶务堂的弟子送错物资。

而今日，一切太平静了。

他回到书案前，试图回忆今日之前发生了什么。记忆有些模糊——他记得自己参加了宗门大比，记得与白秋水那一战，记得自己中毒、逆行经脉、废了白秋水一臂，记得自己昏迷了七天七夜……

然后呢？

然后他醒来，沈陌照顾他，七天后他恢复了些许，参加了第二轮试炼，进入了古藏秘境……

古藏秘境！

顾行瞳孔一缩。他进入秘境后，连过三门，在阵法之门中发现了隐藏的七煞锁魂阵，将其焚毁，然后进入了第四门——

心性之门。

所以这里……是幻境？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但涟漪很快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排斥感。

不，这里不是幻境。这里就是净安峰，是他生活了七年的地方。沈陌就在里间入定，窗外是他亲手打理的菜地，书架上放着他这些年读过的典籍。

一切都是真实的。

顾行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怀疑甩出脑海。他重新坐下，拿起另一本书，强迫自己读进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顾行按照沈陌的安排，每日修炼、练剑、研读典籍。净安峰的时光如水般流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顾行心中的疑惑却如野草般疯长。

第七天，他发现沈陌腰间的那枚玉佩不见了——那枚他十岁时亲手雕琢、拙劣得可笑的玉佩，沈陌佩戴了七年从未离身。

他问起时，沈陌只是淡淡地说：“收起来了。”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第十天，顾行在修炼时忽然想起一段剑诀的细节，去向沈陌请教。沈陌讲解得准确无误，但顾行总觉得，那讲解中少了些什么——少了沈陌特有的、那种看似冷淡实则细致的点拨。

第十五天，顾行尝试改良一个基础阵法，成功后兴冲冲地拿给沈陌看。沈陌点了点头，说：“尚可。”

只是尚可。

若是真正的沈陌，会指出哪里还能改进，哪里存在隐患，哪怕只是简单地说一句“此处符文可再精炼三分”。

而这个沈陌，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十天，顾行开始强迫自己回忆。

他坐在后山的崖边，望着云海翻涌，一点点梳理记忆：清水村的血与火、河滩上沈陌的怀抱、陵剑宗的山门、净安峰的竹舍、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宗门大比的血擂、古藏秘境中的三门试炼……

记忆到了第四门就断了。

他记得自己踏入了心性之门，然后……就回到了净安峰。

不，不对。

顾行闭上眼睛，深入识海深处。那里有九百四十五次轮回留下的刻痕，每一次死亡都如烙印般清晰。他循着那些刻痕往回追溯，找到最近的一次——不是死亡，而是进入心性之门的瞬间。

记忆碎片闪烁不定。他看到一个雪原，看到孤峰上的身影，听到蛊惑的声音……然后那些碎片又模糊了，化作净安峰的日常景象。

“都是假的。”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

但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这里就是你的家。沈陌在这里，你的生活在这里，你还想要什么？”

顾行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沈陌活着，想要守护这份平静，想要永远留在净安峰，过着这样简单而温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