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完全铺满主峰广场时，第一擂台上的第三场比试即将开始。

顾行站在擂台东侧，青石台面在脚下传来微凉的触感。四周的喧闹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这是他的习惯，临战时自动屏蔽无关干扰，只保留必要的感官警觉。

对面，李岩已经站定。

青霞峰大师兄今日穿了身月白劲装，袖口绣着流云纹，腰间佩剑剑鞘古朴。他朝顾行拱手，笑容依旧温和：“顾师弟，请。”

“李师兄请。”顾行回礼，右手按上腰间木剑的剑柄。

这柄木剑是沈陌七年前给他做的，用的净安峰后山一株百年铁木的枝干，质地坚硬胜寻常钢铁，却始终未开锋。沈陌说，剑未开锋，杀人便难三分，留的是余地，也是对自己的约束。

裁判长老立于擂台边缘，手中令旗举起：“比试开始！”

话音落下的刹那，李岩动了。

青霞剑法第一式——“朝霞初现”。

剑光如破晓时第一缕阳光，迅疾而不刺眼，直取顾行左肩。这一剑意在试探，速度却已让台下不少弟子低呼出声。

顾行未退。

他左脚微撤半步，木剑自下而上斜撩，剑尖精准点向李岩手腕。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基础的“撩”字诀，却因时机、角度、力道的完美掌控，逼得李岩不得不变招。

“好眼力！”台下有人喝彩。

李岩眼神微凝，剑势一转，“霞光铺地”接“云霞满天”，剑影层层叠叠，如朝霞铺满天际，将顾行周身三丈尽数笼罩。青霞剑法以轻灵绵密著称，一旦让剑势展开，便会如霞光般无孔不入，直至对手露出破绽。

顾行在剑影中穿梭。

他步伐不大，每次移动不过尺许，却总能在剑光及身前刹那避开。木剑在他手中时刺时格，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笃”声，那是铁木与精钢交击特有的声响。

十招过去，二十招过去。

李岩的剑越来越快，额角渗出细汗。他感觉自己在追一道影子——明明剑尖就要触及对方衣角，下一刻却总落空。更让他心惊的是，顾行的反击越来越精准，每次木剑点来的位置，都是他剑势转换时最别扭的节点。

“他在读我的剑路。”李岩心中明悟。

第三十七招，李岩剑势再变，青霞剑法第八式“霞染群山”——剑气分化，如晚霞浸染连绵山峦，从七个方向同时攻向顾行。这是青霞剑法中少有的范围攻击，用以逼迫对手硬接。

顾行终于动了真格。

他不再闪避，木剑在空中划过一个浑圆的弧，剑身上泛起淡金色的灵力光泽。陵剑宗基础剑诀第三式——“环月式”，守势中最简单也最考验功底的一招。

“叮叮叮叮——”

七声脆响几乎连成一线。木剑与钢剑碰撞的火星在擂台上绽开，如烟花瞬逝。顾行脚下未退半步，所有剑气尽数被挡下。

李岩呼吸微乱。连续施展范围剑招对灵力消耗不小，他需要喘息之机。

于是，几乎是本能地，他使出了青霞剑法第九式，也是他练得最熟、威力最大的一招——“霞光万道”。

剑身震颤，灵力灌注，数十道剑气如霞光迸射，铺天盖地袭向顾行。这一式一旦用出，同阶修士少有人能全身而退。

台下响起惊呼。

裁判长老握紧了令旗，准备随时介入——虽然规则是点到为止，但刀剑无眼。

顾行看着那些绚烂的剑气，脑海中闪过沈陌今早平淡的声音：

“左肋下三寸。”

他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而是前冲。

木剑在前冲过程中刺出，剑尖一点金芒凝聚如针，穿透层层霞光，精准无比地刺向李岩左肋下三寸——那里是“霞光万道”剑气分散时，防御最薄弱的一环。

李岩瞳孔骤缩。他想要变招，但剑势已出，收不回。

“嗤——”

木剑剑尖停在李岩肋前三寸，未再前进。而那数十道霞光剑气，在即将触及顾行衣袍时，如泡沫般消散——招式被破，灵力自然溃散。

擂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雷动。

李岩缓缓收剑，苦笑：“我输了。”

顾行撤回木剑，拱手：“承让。师兄的‘霞光万道’已得精髓，若非师尊提点，我也寻不到破绽。”

这话说得诚恳。李岩闻言，眼中最后一丝不甘散去，摇头笑道：“沈师叔果然慧眼。顾师弟根基扎实，反应迅捷，我输得不冤。”

裁判长老举起令旗：“净安峰顾行，胜！”

顾行跳下擂台，走向净安峰弟子所在的区域。沿途不少弟子投来钦佩的目光——能以基础剑招破掉青霞峰绝学，这份眼力和掌控力，已远超寻常元婴修士。

沈陌站在裁判席边缘，看着徒弟走来，面上无波，但眼中有一丝极淡的满意。

“师尊。”顾行走到他身前。

“嗯。”沈陌应了一声，顿了顿，“控制得不错。”

顾行笑了。他知道沈陌在说什么——刚才那一剑，他精准地停在伤人的边缘，既破了招，又未伤及李岩分毫。这是分寸。

“下一场何时？”沈陌问。

顾行看向广场中央的玉碑。金光流转，新的对阵名单正在生成。片刻后，他的名字浮现：

顾行（净安峰）——第二擂台，第七场，对手：宋凝薇（落日峰）

落日峰，主修火系术法。宋凝薇，落日峰这一代的大师姐，元婴巅峰修为，据说已将落日峰绝学《焚天诀》练至第七重，是本次大比夺冠热门之一。

“一个时辰后。”顾行说。

沈陌沉默片刻，忽然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玉佩，递给他：“戴着。”

顾行接过。玉佩入手温热，内里仿佛有火焰流动，表面刻着细密的防护符文。

“这是？”

“辟火玉。”沈陌言简意赅，“宋凝薇的‘焚天焰’已修出真火，寻常灵力护罩挡不住。”

顾行握紧玉佩，心头微暖：“谢师尊。”

“去吧。”沈陌转身，不再多说。

顾行回到净安峰弟子休息区，盘膝坐下调息。与李岩一战消耗不大，但接下来这场才是硬仗。他闭目内视，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修复着刚才因压制修为而产生的细微损伤。

不远处，落日峰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顾行睁眼望去。

只见一群身穿赤红道袍的弟子簇拥着一人走来。为首的是个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红衣如火，长发高束，眉宇间自带一股飒爽英气。她腰间佩剑剑鞘暗红，行走间隐隐有热浪散出，周围弟子不自觉退开几步。

宋凝薇。

她走到第二擂台附近，停下脚步，目光扫向净安峰方向，与顾行的视线对上。

没有敌意，只有纯粹的战意。

顾行对她点了点头。宋凝薇微微颔首，便移开视线，自顾自走到落日峰休息区，闭目养神。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当执事长老念到两人名字时，广场上的气氛明显热烈起来——这是开赛至今，第一场元婴巅峰级别的对决。

顾行起身，将辟火玉系在腰间，走上擂台。

宋凝薇几乎同时跃上擂台西侧。她解下腰间佩剑，却未拔剑出鞘，只是随手插在身侧青石中。剑入石三寸，稳如磐石。

“顾师弟。”她开口，声音清亮，“久闻净安峰顾行天纵奇才，今日有幸切磋，还望不吝赐教。”

“宋师姐客气。”顾行拱手，“请。”

裁判长老令旗挥下：“比试开始！”

话音未落，宋凝薇已经出手。

没有拔剑，只是抬手一指。

一点火星自她指尖迸发，初时只有豆粒大小，飞至半空时却猛然膨胀，化作一团头颅大小的赤红火球，呼啸着砸向顾行。火球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热浪扑面。

顾行木剑横斩。

剑气呈月牙形飞出，与火球在半空相撞。

“轰！”

火球炸开，化作漫天火星消散。但剑气也被高温熔解，双双湮灭。

第一招，平手。

宋凝薇眼中闪过兴奋之色，双手结印，速度快得留下残影。三个呼吸间，七枚符文在她身前成型，彼此勾连，化作一个复杂的火焰阵法。

“炎雀阵，起！”

阵法光芒大放，七只火焰凝成的雀鸟从中飞出，振翅间火星四溅，从不同方向扑向顾行。每只炎雀都蕴含着精纯的火灵力，温度之高，连擂台边缘的防护阵法都泛起涟漪。

顾行脚步未动，木剑在身前划出数道弧线。每道弧线都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剑痕，剑痕交织，竟在空中布下一个简易的剑阵。

“剑气留形？！”台下有识货的弟子惊呼。

剑气留形是剑道高深境界，要求修士对灵力的掌控达到微毫级别，能在空中暂时留存剑气，形成类似阵法的效果。通常只有浸淫剑道数十年的修士才能掌握，顾行不过十七岁……

七只炎雀撞上剑阵。

“噗噗噗——”

火焰与剑气相互消磨，发出闷响。三只炎雀溃散，四只冲破剑阵，但威力已减大半，被顾行轻松挥剑斩灭。

宋凝薇不惊反喜：“好！”

她终于拔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整个擂台温度骤升。那是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剑身仿佛有岩浆流动，剑格处镶嵌着一颗火红的晶石。

“此剑名‘赤霄’，地阶上品灵器。”宋凝薇持剑而立，气势陡然攀升，“顾师弟，小心了。”

她挥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的一记横斩。但剑锋过处，一道赤红剑气斩出，剑气离剑后竟自行吸纳周围火灵力，越变越大，到顾行身前时已宽达丈许，如一道火焰巨浪拍来。

焚天诀第四重——火浪斩。

顾行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木剑。剑身泛起浓郁的金光，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

陵剑宗镇宗剑诀之一——《斩龙剑诀》第一式，龙抬头。

木剑上撩，金色剑气化作龙首虚影，昂首撞向火焰巨浪。

“轰隆——！！”

两股力量对撞的巨响传遍广场。火焰与金光交织爆炸，冲击波震得擂台阵法剧烈摇晃，边缘处甚至出现细微裂痕。裁判长老脸色一变，连忙加固阵法。

烟尘散去。

顾行退了三步，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剑柄滴落。但他站得很稳。

宋凝薇退了两步，赤霄剑剑身上的火光黯淡了些许。她看着顾行，眼中战意更盛：“能硬接我一记火浪斩而不倒，顾师弟，你配得上你的名声。”

“师姐过奖。”顾行甩了甩手，灵力流转，伤口迅速止血愈合。

“接下来这招，我练成不久，控制未必精准。”宋凝薇郑重道，“若自觉不敌，请及时认输。”

顾行点头：“请。”

宋凝薇双手握剑，剑尖指天。她闭上眼，周身灵力开始疯狂汇聚，赤霄剑上的红光越来越盛，最后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将她整个人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