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幻境都不同。有时是他最期待的景象——沈陌对他笑，师徒二人云游四海，岁月静好。有时是他最恐惧的画面——大雪，血色，沈陌冰冷的身躯，还有自己无数次徒劳的挣扎。

破幻的关键，在于认清本心，接受真实。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尤其对他这种轮回多次、执念深重的人来说，“无度”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折磨。

但必须过。

“在想什么？”

沈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

顾行回神，笑了笑：“在想剑冢里会有什么样的剑。”

“适合自己的，便是最好的。”沈陌淡淡道。

这时，广场中央响起浑厚的钟声。连续九响，声震群山，所有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玄微真人起身，走到高台边缘。化神巅峰的威压自然散发，虽不迫人，却让每个弟子都不自觉挺直了背脊。

“陵剑宗立宗千年，以剑证道，以心守正。”

掌门的声音平缓而清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

“宗门大比，非为争强斗胜，而为磨砺己身。擂台之上，见真章而不失风度；秘境之中，历万险而持本心；幻境之内，直面己而证道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两百余名年轻面孔。

“修行之路，漫长崎岖。今日之试，不过起点。望尔等恪守门规，点到为止，展我陵剑弟子风范。”

话音落下，钟声再响三声。

一名执事长老上前，手中托着玉简：“现在开始第一轮抽签。请所有参赛弟子上前，以灵力烙印姓名，玉简自会分配对手及擂台。”

弟子们依次上前。顾行排在中间，轮到他的时候，他抬手轻触玉简，一缕灵力注入。玉简表面泛起微光，浮现一行小字：

顾行（净安峰）——第一擂台，第三场，对手：李岩（青霞峰）

青霞峰，玄镜长老一脉。李岩这名字有点耳熟，似乎是青霞峰这一代的大师兄，元婴中期修为，擅使一套“青霞剑法”，以轻灵迅捷著称。

不算强敌。

顾行收回手，退到一旁。沈陌站在不远处，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擂台上，不知在想什么。

“顾师弟。”

身后传来声音。顾行转身，见一个身穿青霞峰服饰的青年走来，面容端正，眼神清亮，正是李岩。

“李师兄。”顾行拱手。

“没想到第一场就遇上顾师弟。”李岩笑得温和，没有敌意，“早就听闻净安峰顾师弟天资卓绝，今日有幸切磋，还望手下留情。”

“师兄客气了。”顾行回以微笑，“互相学习。”

两人寒暄几句，李岩便告辞去准备。顾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前世这一届大比，李岩最终止步第二轮，但在几年后的某次任务中，为救同门死于魔修之手。是个正直的人。

可惜了。

“抽到谁了？”沈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青霞峰李岩师兄。”顾行答道，“元婴中期，应该不难对付。”

沈陌“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青霞剑法第九式‘霞光万道’，有一处破绽。”

顾行一愣。

“剑气分散时，左肋下三寸防御最弱。”沈陌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若他用到那一式，你可从彼处破之。”

说完，他转身走回裁判席，留下顾行站在原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师尊……这是在指点他？

虽然沈陌平日里也会指导他修行，但在比试前这样明确地指出对手破绽，却是头一次。这不符合沈陌一贯“修行在己”的教导理念。

除非……

除非沈陌察觉到了什么，觉得这场大比对他而言，不只是简单的比试。

顾行压下心中思绪，抬眼望向裁判席。沈陌已经坐下，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钟声再响。

执事长老高声道：“第一轮比试，现在开始！请第一场弟子上擂！”

十座擂台同时亮起阵法光芒，二十名弟子飞身而上。剑气纵横，术法碰撞，喝彩声与惊呼声此起彼伏。

顾行没有去看那些比试，而是走到广场边缘的一棵古松下，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距离他的比试还有两场，时间足够。

他需要静心，需要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不是为了赢。

而是为了之后更重要的事——剑冢选剑，黑水渊之行，还有……未来注定要面对的一切。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压制修为的不适感渐渐平息。顾行进入内视状态，感受着每一处窍穴的跳动，每一缕灵力的流向。

外界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只有心底那个信念，清晰如刻：

这次，一定要拿到进入剑冢的资格。

一定要找到那柄，能陪他斩开前路的剑。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雾气。擂台上的战斗一场接一场，有人欢喜有人忧。

当执事长老念到“第一擂台，第三场，顾行对李岩”时，顾行睁开眼。

眸中一片清明。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擂台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拔。

如同即将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