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掌门师伯若是知道……”
“师尊那里,我自会解释。”
对话渐渐远去。顾行在昏沉中抓紧了那只手,就像在河滩上抓紧那片衣襟。这一次,他没有抓空。
病去如抽丝。顾行在床上躺了整整七日。这七日里,沈陌寸步不离。他依旧沉默,依旧冷淡,但会在顾行被噩梦惊醒时,轻轻拍他的背;会在喂药时,细心试过温度;会在夜深人静时,坐在床边打坐,灵力微吐,为顾行梳理紊乱的气息。
第七日黄昏,顾行终于退了烧。他睁开眼,看见沈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帘,在少年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顾行忽然意识到——沈陌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酸涩地胀痛起来。
“哥哥。”他轻声唤道。
沈陌立刻放下书卷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难受吗?”
顾行摇摇头,然后做了个大胆的举动——他伸出短短的手臂,环住了沈陌的脖子。
少年身体微微一僵。
“对不起。”顾行把脸埋在沈陌肩头,声音闷闷的,“给哥哥添麻烦了。”
沈陌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行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抬起手,很轻、很轻地,在孩童单薄的背上拍了拍。
“没有麻烦。”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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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水,潺潺流过。
顾行在陵剑宗一日日长大。六岁,七岁,八岁……沈陌也从十二岁的少年,逐渐抽条拔高,面容褪去稚气,轮廓愈发清晰分明。不变的是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那双总像含着霜雪的眼眸。
这些年里,顾行试过许多次,想让沈陌开心一点。
他会在后山摘了野花,插在沈陌书案的花瓶里——虽然少年只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束花枯萎前,从未被移开过。
他会在沈陌闭关出来时,第一时间端上温热的茶水——虽然少年只是接过,淡淡一句“多谢”,但每次都会喝完。
他甚至在沈陌十七岁生辰那天,偷偷用自己攒了许久的灵石,去坊市买了一块据说能宁心静气的暖玉,笨拙地雕成了一枚玉佩——雕工粗糙,形状歪斜,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可沈陌接过,认真系在了腰间,至今未摘下。
但这些,都不够。
顾行想要看到沈陌笑。哪怕只是唇角微扬的一个弧度。可他从未见过。十七岁的沈陌哪里都好,剑术精妙,修为深厚,处事沉稳,待人虽冷淡却从不失礼。只是不会笑,像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却没有温度。
“像个小冰块一样。”顾行有时会对着水池里自己的倒影嘀咕。十岁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孩童,虽然依旧比同龄人清瘦,但面色红润,眉眼间有了少年人的灵动。只是那双眼睛深处,偶尔会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执拗。
他知道沈陌为什么不会笑。
前世,沈陌出生于修真世家,却因某种原因家道中落,父母早亡,独自被送上陵剑宗。玄微真人虽收他为徒,但掌门弟子这个身份,既是荣耀,也是枷锁。他必须比别人更强,更优秀,更无懈可击。笑容这种东西,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是奢侈而无用的。
但顾行偏要给他这份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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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陌突破元婴期的消息,是在一个春日的清晨传来的。
那时顾行正在竹林里练一套最基础的剑法——沈陌教他的,说是强身健体。剑是木剑,招式也简单,但他练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只有变得更强,才能在未来保护沈陌。
天际忽然传来悠长的钟鸣,一连九响,回荡在整个宗门山脉。
顾行停下动作,抬头望去。主峰方向,一道清光冲天而起,光柱中隐约可见莲花虚影绽放,灵压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草木为之低伏,灵禽齐鸣。
九响钟鸣,元婴成就。
顾行握着木剑的手微微颤抖。
来了,这个时刻终于来了——按照宗门规矩,弟子突破元婴,便可开辟属于自己的仙脉,拥有独立的洞府和收徒的资格。
他扔下木剑,朝着主峰方向飞奔而去。
陵霄殿前的平台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峰长老、内门弟子,所有人都仰头望着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元婴异象,议论纷纷。顾行挤在人群边缘,踮着脚寻找沈陌的身影。
他看见了。
沈陌从陵霄殿内走出,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青色弟子服,但周身的气息已截然不同。曾经的沉静内敛,如今化作了一种无形的威压,虽不逼人,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他的面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眼神清亮如寒星,显然是刚刚稳固境界,还未完全收敛气息。
玄微真人跟在他身后,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十七岁元婴,沈陌,你比为师当年还要早上三年。”
“师尊教导有方。”沈陌躬身行礼。
“按宗门规矩,元婴弟子可自选一处无主侧峰,开辟仙脉。”玄微真人环视四周,“你可有属意之处?”
沈陌几乎没有犹豫:“弟子愿选西北方的净安峰。”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净安峰——那是一座灵气尚可,但位置偏僻、地势险峻的山峰。因为远离主脉,平日少有弟子前往,几乎算得上是荒山。
玄微真人似乎也有些意外:“为何选那里?”
“那里清净,适合潜心修行。”沈陌回答。
“也罢,既然你意已决。”玄微真人点点头,“稍后去执事堂登记,三日后,便可着手开辟洞府。”
“谢师尊。”
仪式结束,人群渐散。顾行站在原地,看着沈陌朝自己走来。
少年——不,如今已是青年——沈陌的步伐依旧平稳,但顾行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了些,显然突破元婴并非全无代价。
“哥哥。”顾行迎上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恭喜。”
沈陌垂眸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似乎在斟酌什么,沉默片刻,才道:“三日后,我搬去净安峰。”
顾行的心脏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时,还是感到一阵恐慌。
分开?不,他不能和沈陌分开,哪怕只是隔了几座山的距离……
“你随我一起。”沈陌接着说。
顾行愣住了。
“宗门规矩,元婴弟子可收徒。”沈陌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顾行听出了其中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净安峰清冷,往后可能只有你我二人。你可愿拜我为师?”
顾行抬起头,十岁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其实本就整齐的衣衫,然后跪了下来,以最标准的拜师礼,额头触地。
“弟子顾行,”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又异常清晰,“愿随师尊,守净安峰清寂,修长生大道。”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沈陌伸出手,扶他起来。青年的掌心温热,指尖却有些凉。
“起来吧。”他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净安峰唯一的弟子。”
顾行站起身,眼眶发热。他想说些什么,却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陌看着他,许久,忽然抬起手,很轻地,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甚至算不上亲昵。但顾行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不是悲伤,是某种汹涌得他无法承受的温暖,冲垮了所有防线。
沈陌似乎没料到他会哭,手指微微一顿,然后收了回去。他转身望向西北方,那里,净安峰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三日后,”他说,“我们回家。”
顾行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狠狠擦掉,重新看向沈陌的背影。
十七岁的沈陌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青竹,像一座玉山。
他不会笑,不会说温暖的话,不会做亲昵的举动。可他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候,会为他破例留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孩童,会在他拜师时,轻轻揉他的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