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膳刚毕,陈嬷嬷便到了晨景苑候着。这边元桂亲亲热热地招呼她先吃了杯茶,那边支莲已将自家主子的罩袍,锥帽等一应外出之物收拾妥当。最后,香思留了支莲看家,小姑娘心里有些不高兴,脸上马上显得有点别扭,不过倒也极快地过去。香思带了元桂、陈嬷嬷和晨景苑一个粗使小丫头以及早就在二门等候的赶车婆子,一行五人驶一驾马车径直往城中雅明绣坊赶去……
雅明绣坊是整个江州府最负盛名的绣坊,自己家养了一批绣娘,从不收外面的绣品。他家的东西选料和工艺都用最时兴的,以精工细作、富丽华美见长。方圆几州府的富贵人家凡涉嫁娶,除了自家所出,也都喜欢再选用些雅明绣坊的绣品做添补。同时因为绣坊产出有限,自然每物也都价格不菲。
马车刚在绣坊门口停下,立刻就有那店娘上前来笑意相迎,待众人下了车,元桂从荷包里取出一角银子给了那赶车婆子,让她自去歇息,一个时辰后在门口等,那婆子接过银子,自是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地驾车走了!
进入店堂,屋内见窗明几净,也没几人,雅明绣坊是只招待女客的,为了生意方便,店内小二,掌柜等也一应俱由女子担当。那立于柜后的掌柜娘子见着来人兀自笑脸上来招呼,“原来是陈嬷嬷来了!”原来这陈嬷嬷时常也替老太太到绣坊挑选些东西,与掌柜娘子自先相熟。陈嬷嬷与那娘子寒暄了两句,说道这次不是替老太太走差事,却是陪府里的二姑娘过来看看。说罢便将香思介绍给那娘子,那娘子自然免不了又好一番赞叹。
香思心下暗自嘀咕,这华大夫能藏身何处?便目光四下扫视,手上偶尔佯装翻弄一下陈列的绣品。那娘子见香思对她的夸赞只淡淡回礼,生意人又岂是没眼色的,便笑着请自便,依旧与陈嬷嬷两人在一旁熟络攀谈。见香思转了一圈,都是拿起又放下,那娘子便笑道:“可是没看着中意的?上午倒是又送了一批绣品过来,添了好几种新花样,置放在楼上房间还没来得及理出来陈列,姑娘若有兴趣可以让人带去楼上瞧瞧。”香思闻言心中一动,点头说好,一旁马上就有店娘上来引路,陈嬷嬷正要抬脚跟上,却被那管事娘子拉住。那娘子笑道,老姐姐难得出来一趟,却与她到隔壁厢房吃杯酒等着就好,京城正宗的源山酿,昨日人刚送来的。陈嬷嬷笑着辞谢,直说怕耽搁了差事。那娘子又是怎样一张巧嘴,只说姑娘在她处能有什么不放心,酒味么,回去马车上风一吹也就散了,耽搁不了差事。那些大户人家的婆子轮到天冷守夜的时候,十之八九喜欢沽两角酒暖暖身子,久而久之,肚子里都养了几根“酒馋虫”,这陈嬷嬷也是,又听说是京城的源山酿,更是有几分心动,只当香思的面不大放得下脸来。香思见状道:“嬷嬷但去无妨,正好歇歇脚,左右人都在绣坊里,尽可放心。”回头又嘱咐那带来的小丫头跟去伺候她们吃酒。陈嬷嬷见香思如此说了,也就不再坚持,只又反复叮咛嘱咐了几句,便笑嘻嘻被那娘子从旁边拖拽而去。
主仆二人跟着那店娘一步步上了楼,又绕走了半圈通道,及至一处门前停下。那店娘就行礼后自行退下了。香思站在门前,静默了数息,方才抬起一只手向前轻轻推去,“吱呀”
进门便看着有一中年男子立于上首中间,此刻正微眯着眼看着进来的她。香思的目光不避不闪迎上前去,他看她的同时,她也静静地打量着他。只见此人四十不到年纪,面容清瘦,长身挺立,虽是作了一身文士打扮,但以香思目力,从他高耸的太阳穴处还是看得出此人是个修习了内家功夫的好手。
“香思拜见前辈!”终于还是香思首先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那中年人还在专注地看着她,但脸上的神色已明显柔和下来。
“见过华大夫。”身后的元桂对那男子俯身一礼。
“嗯,你且先外面看着,我和你家姑娘说会儿话。”
元桂瞧了下香思,见她无甚表示,便应声退下,出去时带上了门,立在门口。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前辈认识家母?”
“何止认识,论起来你该称呼我一声师伯。”
香思没有马上接话,只以满是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你母亲与我虽不是同一个师父,但也算是同辈小师妹。”
她那“外祖”不也是官宦人家么?一个大家闺秀怎又和江湖中人牵扯上关系?摁下心中疑惑开口道:“前辈,可否与香思说说家母之事。”却并没有依他所言改了称呼。
那华大夫也未再纠正,只想起了什么似的神思有点恍惚,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有些事,知道了对你而言只是徒添烦恼,你只记得你母亲她是个聪敏有担当的好女子便罢了!”完了又道,“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和我想的也不一样,很好,小小年纪,举止沉稳,果然是她的女儿,这样才像她的女儿!”
香思眉尖轻蹙,转而又道:“香思还未谢过前辈对奶娘甄氏的救命大恩。”
“看来元桂那丫头倒是和你说得明白,言谢自可不必,甄氏虽是个寻常妇道人家,但因你母亲关系,毕竟也算得同道中人。”
“本是前来请前辈解惑,这惑反而更多了!”
那华大夫闻此言爽朗一笑道:“你这丫头,非我不肯多言,只干系重大,不知是福。”
“愚钝无知就没祸事了么?”此话像是自语,却偏偏又让对方听到。
“你上次落水的事元桂带了消息给我,我那会儿刚好在南边遇上些棘手的事,等完事了,马不停蹄往江州赶,毕竟还是耽搁了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