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
是在皎皎月光下,阿眼紧握着我的手,为了将他体内的半部往生谱传回给我,他还说他每次说什么我总是不听,这次我说了不要,他听了吗?
他不让我松手,可他自己却先松开了手。
我紧紧地抱着他逐渐无力的身体不放,好像这样他就不会离我而去,脑中过了无数遍可对应的计策。
但于死亡,不论对方周、对池云,还是对阿眼,我都是那个无计可施的唐俪辞。
我知道,这次就算我哭得再大声,阿眼也不会醒来给我擦眼泪,并虚捂着我的嘴,嬉笑着说:“小怪物叫这么大声干嘛,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扰民?不过是抢了块你的小木头,怎么?今天就知道嚎,不找方周告状啦?”
鼻息间还是熟悉的药草清香,唇上曾触碰的温热手心却冷了。
雪线子和沈郎魂赶来时,只看到失魂落魄的我和已经了无生气的他。
我抱起阿眼,似看不见他们,与他们擦肩而过,此时此刻,我只想和阿眼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梳子一遍遍梳过他如墨黑发,一点一点将散乱的发编好,我擦拭着他唇角的血迹,染在血色褪去的唇瓣上竟然有那么一丝似从前鲜活艳丽的模样,他怕疼,我便轻轻为他拭去脸上的脏污,避开白皙的脸蛋上那几道鲜红刺眼的伤痕。
怪我,是我没能将他护好。
“方周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我做不了什么,你呢,从前说医者要得体整洁,我不能让你就这么邋遢的走。”
我自顾自地对着阿眼说话,看着他在我手中变回曾经在周睇楼时的模样,我们分开了四年,他恨了我四年,追杀了我四年,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了。
“阿眼,我不要你走,我们才说好了一起去找小傅的……”
心口不知为何抽痛,绞得我泪又夺眶而出,滴在了他的眼睑上顺着眼角滑落,好似他也在与我一同落泪。
后来是雪线子找到了我,他说阿眼要下葬,我知道阿眼要下葬,能不能再等等,说不定我会有办法……
沈郎魂拦住了我,要我清醒一点,他把我紧抓着阿眼不放的手一点一点掰开,他说让柳眼体面点下葬吧。
沈郎魂不会在乎阿眼体不体面,他担心的是我,我知道。
棺椁在我面前缓缓合上,我突然慌了。
此生,我再也见不到阿眼了。
雪线子和沈郎魂拦住了我要开棺的举动,土掩埋下的那一刻,我好像知道了,什么是心死的滋味。
我避开所有人,日日酗酒,对着染上我鲜血的阿眼牌位絮絮叨叨,抱有一丝期待他能听见,给我回应。
在我无能狂怒对着空气质问为什么时,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宝镜山底,我好像找到了能让阿眼回来的办法,让所有人都回来的办法。
第二次。
猎猎罡风吹得我快要睁不开眼,像极了宝镜山那古怪的风口,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眼站在风口中央,墨色长发扬起,衣袂飘飘,每当我靠近两步似就能抓到他的一片衣角时,又被逼得倒退三步。
我想用飘红虫绫将他拽回,但在此处好像被限制住了,这里大概就是雪线子所说的双月无极阵。
阿眼手中拿着从我这里偷走的那柄所谓可以开启此阵的‘钥匙’,当我发觉并追逐阿眼而来,为时已晚,我不知道他开启此阵的后果是什么,但我心中惴惴不安,害怕阿眼接下来的举动。
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神,和上一次月下告别一样泪意盈盈,缱绻不舍,那时我还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现在我懂了,但他还是要走,又要离开我。
我说阿眼过来,我们说好了要成婚的,跟我回去好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像是要哭泣的笑容,说他会把柳眼换回来。
我想说,你就是阿眼不需要换,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可他没给我机会,他还是一如既往一意孤行,又是这样,不听人解释就自作主张的傻子。
“不,阿眼……阿眼!柳眼!不许去!不要丢下我!”
那片白芒吞噬了他的身影,我被罡风吹到一丈之外。
这一次,阿眼连道别都没有留给我,只剩罡风停止后,被我接住的是已没了气息的躯体。
我就这么静静抱着他定在原地,仿佛整个时空静止了一般,待雪线子带着方周找到我,他看着我,对着我欲言又止。
我望着我怀中如同沉睡了一般的阿眼,说:“师兄,我们回去,我还要筹备和阿眼的婚事。”
方周已经红了眼眶,他想从我手里接过阿眼,但我下意识收紧了环抱着阿眼的手臂。
不放,不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