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歌阳?”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下意识回了头,眉间绘一枚桃花钿,见对方抬手将帽帘掀起半边,露出底下白净的脸来。
花歌阳立即挑眉道:“呦呵,大忙人也会闲得赴婚宴诶。旁边是谁,你小徒弟?”
“我徒弟。”明柃将手放下,扭头示意慈晦说话,后者无奈作出自我介绍。
“这么年轻——”花歌阳不明意味地瞥他一眼,毕竟在明柃眼皮子底下,没敢说些实在大逆不道的话,转而说道,“花妖王这回邀了蓬莱和齐明教的人,关键是蓬莱那边还真应了。”
听见蓬莱这词,明柃撇了一眼旁边的慈晦,帷帽挡着目光,叫人看不清脸。慈晦似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抬起了头,道出一句话:“自作孽。”
随后转开头,望见宴台中央有一座金属莲花底座,上面空空如也,慈晦感到好奇,问道,“那里怎么空着?”
花歌阳顺势瞅了眼,打趣似地答道:“那儿原来有座铜炉,上千年历史呢。去年赏花大会时被谁炸毁,那厮还有同伙接应,两人跑得贼快了,哪知道是谁啊?”
明柃:“……咳。”
宴上,身着新郎服的花妖王朝几位使者拱手笑道:“洪贤侄真是一表人才啊!还替我向洪妖王表达一番谢意。”
他口中的洪贤侄是一只玄鸦妖精,洪妖王的第四子,知书达礼。
“花叔叔客气了,晚辈还不成器——这是父亲为您准备的贺礼,还请收下。”说着,他身旁的随从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
花妖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枚血红珠玉,蕴含的天地精华浓郁得要溢出来。他递给身旁的管事,面带满意地点点头,越看越顺眼,再转头看向自己不堪入目的儿子,那叫一个落差大,简直不忍直视。
更多的使者献上了贺礼,那位洪贤侄手里拿着一杯果汁,双耳如羽翅一般耸立,那对黑漆的眼珠子动了动,无聊注视着陆续进场的来宾们。
身后待命的随从小声与他交谈道:“少主,您说的所谓恩人,真的会来吗?”
洪万里想了想说:“我也不知。反正之前能在百花谷遇见,说不定这回也能碰到上!”
“呃,少主,那这回您可千万不要离开我们,莫要像上次遇到刺杀了!”
“知道了,我虽然不记得恩人长相,但他的声音我是清清楚楚——就是那样!”
洪万里顿时眼睛一亮,随从们顺着他的目光投了过去,是两位戴帷帽的人影。
进场时,明柃低头对着旁边的人叮嘱说:“不要离我太远,也不要暴露身份和脸。宴上很多人背后大有来头,你小心点,惹祸别自报家门,很麻烦的。”
慈晦乖巧地应道:“嗯嗯,都听着呢。”
“恩人——”
洪万里那声音响亮得,在场人都震了一下,好奇地转头看他飞速招手奔过去。被狂打招呼的明柃却是满脸困惑,惊得退后半步,问:“请问你是……玄鸦妖族?”
“是的恩人!”洪万里猛地点头,“我姓洪,名万里,是我爹的第四个孩子!自从那天你出手相救,我就一直想报——”
明柃抬手打断了他越发激动的话头,打量着眼前这只年轻妖精,有点眼熟,但更多的是陌生。
他礼貌问道:“请打住一下,什么那日?”
“是这样的,去年赏花大会我想着提前离开,结果遇到了埋伏!被逼出花谷时我都以为要死了,但是恩人突然出现咻的一下!哗啦那些刺客倒了一大片,恩人唰地把我捞到小舟上,然后不知怎地我就晕过去了……”洪万里手舞足蹈着模仿当时的情形,语速快如连珠炮,“若非恩人救我于水火,我怕是要命丧黄泉!”
明柃往后微微一移头,沉思须臾后,迟疑地说:“去年,赏花大会?”
“对啊,怎么了恩人!这一年我一直在苦练绝技,想表达对您的仰慕之心。父亲说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妖一命,不都是要做牛做马以身相许吗?”
好像确实有点印象,当时不小心挂舟上的一只蠢鸟,至于刺客……飞得有点快了,没注意看。
“举手之劳,无足挂齿。”他随口说了句,又对在旁不语只是笑着的慈晦道,“你来说吧。”
“我?”慈晦还真上前一步说话了,“师父有喜欢的人了,你没机会的。”
闻言,洪万里一下子泄了气,很快又打起精神问:“哦——恩人喜欢谁啊?需要我绑来吗?是男是女呀?”
一旁的随从忍不住扒脸,少主您心里想想就行,别说出来啊!
“……”明柃转身拉起慈晦就走,“有缘再说,回见。”
洪万里还在思考:“我还是觉得——恩人呢?”
他左看右看,旁边的随从见状道:“人已经走了,少主你放弃吧,他看起来并不需要你的样子。”
洪万里正要反驳,背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随从迅速动作警惕地护住少主,看了过去,是一位戴着黑纱幂篱的客人。
听声音像是位青年,他打趣道:“听闻洪妖王很宠他的小儿子,果真如此。别紧张,我只是想提醒你们一句。”
“你没有恶意。”洪万里挥退贴上来的随从,疑惑地对他说,“刚才的事你听了多久。”
来者答:“不多,也就从‘玄鸦妖族’开始。”
这不是全听了吗?随从面面相觑,又闻客人说,“你说的恩人,我认识,是封若派的渡柃君。不过,我劝你莫要做多算计,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原来您和恩人认识,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做对恩人不利的事!”他拍拍自己的胸脯,底气十足地承诺道。
客人似乎笑了,很快拉进了说话的距离:“既然是朋友,那就请我去百鸟林玩吧,我还没去过那呢?”
“诶?”
“还是不是朋友了?”
洪万里晕乎乎地被推着说:“是、当然是朋友……”
随从再次抬手扒脸,少主您还是太单纯了啊。
慈晦跟在明柃身后,问道:“刚才那是谁?”
“百鸟林洪妖王的小儿子,是玄鸦一族,数千年前从天上下来安身的族类,记仇得很,你少说话就是。”
他解释着,见有一位道袍青年从殿外进场,后有四名弟子跟随,皆穿竹月色服饰,袖上印云纹。为首那人外罩一层雪青纱衣,显几分淡雅之色。
还是认识的人,明柃闭眼叹了声息,动身上前唤道:“冀君。”
为首那人回头瞥了眼,身形好像僵了一瞬间,又宛若幻觉般迅速恢复常态,淡淡地应了一声:“渡柃君大人安好。”
“晚辈不敢当。”明柃道。
冀君顿了顿,又向明柃旁边的人颔首,沉默半晌后憋道:“……安好。蓬莱此次前来赴宴,是以和为贵,友善待人,不愿与各位为敌。”
慈晦:“……以和为贵?”
“别乱说话。”
明柃拍了他一下,就见有人过来,是百花谷少谷主,花均则。他套着一件斜肩绿斗篷,正与花歌阳有说有笑地走来。
说起来,均则和花歌阳同个姓氏,也是有缘,前者抬眼瞥见明柃,即刻撇开视线,朝花歌阳道了声别后快步离开。
花歌阳撇撇嘴,看向明柃说:“你吓到他了。”
“我吓人吗?”明柃勾起嘴角,反问,“耽误你和你异父异母的同姓青年了?”
“麻烦你直说人名,我和花均则不熟,谢谢。”她话锋一转,朝着蓬莱那边的弟子问道,“欸,蓬莱人是不是都很长寿啊?”
蓬莱五人互相看了眼,当中最年轻的那个弟子抬手应道:“现年九二,上七阶修为。”
“现年九四,上七阶修为。”
“现年九八,上八阶修为。”
“现年一百,上八……”
花歌阳:“……”
桃花派第二十九代掌门,姓花,名歌阳,年二七,地弦骨,现六阶修为。
“现年一百零一,上六阶修为。”冀君答道。
这个回答倒是让花歌阳颇感兴趣,追问道:“为什么你是六阶?对蓬莱人来说六阶是坎吗?你们蓬莱人是不是修炼跟喝水一样简单啊——”
可惜对方无动于衷,半点没透露。
明柃在旁挑眉说:“你是聊上瘾了吧。”
“这位小哥性格挺冷,”花歌阳啧声道,“十句回一句。”
闻言,冀君缓缓道:“是花掌门说得太快了。”
而慈晦在明柃后边探头一会,走了出来:“蓬莱扶摇的外门弟子?”
他倏地挺直身板,态度端正:“是,请——”
“我是封若派四弟子,姓慈,敢问道君尊姓大名?”慈晦打断他的话,又问,“都是外门的吗,蓬莱现在还有几个活人?”
见状,冀君老老实实地报出名字,身后四人也纷纷报上姓名,答道:“内门弟子都不在蓬莱。有人在外争权,有人改名立业,也有人在被通缉,还有一位在冥界……总之还好?”
“你们说什么呢?阿慈。”明柃看了过来,问道。
“师父,他问我们要不要去蓬莱作客。”他睁眼说着瞎话。
冀君惊道:“啊,我吗?”
明柃扶额:“没闹了阿慈。”
“哈哈,开个玩笑。”他微笑,那两声哈哈没有一点情感起伏。冀君欠身行过礼,正欲溜号,那边花妖王却请着一人过来了了,竟是青主教。
看见齐明教的人,蓬莱五人当即翻了个白眼,撇开头。
这里是南方吧,为什么来的是青主教?明柃心中不解,真是乱套了。之前在锦和城来的也是本该管西边的红主教,而非主管北方的白主教。
青主教穿着浅灰青边长袍,衣料昂贵,帽沿下仍是一片漆黑,伸出手凑近脸时,指尖指甲涂黑,与苍白的手形成强烈对比,略显怪异。
与此同时,明柃余光扫过一处角落,赫然见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穿着玉白袍,外披半透纱帛,发间散编着细辫,银饰点缀。
那人只是一晃而过,仿佛错觉。可明柃还是认出了他,刚要开口唤出名字,一声唢呐响彻全场,让人顿时没了动作。
——婚宴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