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现在有多年轻吗?比之前还要矮个三四寸,是倒退回十三岁了,或者十二岁?”
慈晦避开他的目光,沉默不语。
明柃有些拿不准,盯着那人脸上明显回避的神情,只好无声轻叹了口气:“我有一把放置许久的剑,你要用吗?”
“……那把剑叫什么?”慈晦装作忙着将花盆从太阳底下搬走,似在犹豫,过会抬头问了一句。
“水仪。”明柃道。
他对这把剑的态度,不似无感,也不似憎恶,倒像对它的主人一般复杂。
毕竟,这把水仪是明柃亲手斩断,又一点一点修补好的,在此之前,他从未仔细看过这把水仪剑。
后来,他就将它挂在那人屋里头当装饰,没再碰过,直到现在才重见天日。
“铮——”
水仪剑被抽出剑鞘时,发了一声清越的铮鸣。
慈晦对着雪刃映照出的人影,目光落到开刃处的刻字上,忽然乐了:“愁苦忧乐借情词,水仪思我藏寸心。师父,这剑还挺有意思。”
“那是悲慈自己瞎编上去的。”
明柃轻哼了一声,“也不想想剑受得了吗?何况那‘借’字,他原本想写的是‘皆’……哈,让他不专心。”
不过明柃也是半斤八两,好不到哪去。他给自己的剑取名“不渡我”,结果抹旧重刻时漏了前面的“不”字,只好将错就错,改名叫渡风剑了。
“原来如此。”慈晦伸出指尖抚过剑身,若是用灵波仔细察看,还能发现一丝断裂的截痕,“……最后都断了啊。”
“什么?”明柃没听懂。
慈晦摇头:“没事。对了,师父为什么认定我是四师伯呢?”
明柃沉默了。
他不说,慈晦也就不说话,坐在四师伯房中的凳子上慢慢用帕子擦拭着剑,带有一种天然的熟稔感。
“有个问题,你为何一直戴着那只耳坠?”过了半晌,明柃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
“我有摘下来清理的,师父。”
明柃:“……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戴上它的。”
慈晦表情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回道:“嗯……不记得了。仅凭这个也不能说明我是他吧,年龄就对不上。”
“你还敢提这个?”明柃差不点气笑了,“世上又不是没有返老还童,更别说你和他一模一样。”
“也可能他是我爹,所以长得像。”慈晦脸不红心不跳地睁着眼睛说话。
就是过于离谱了点。
明柃也是这么想的,直接反驳道:“按你来说,十五年前他才十四岁好不好?”
慈晦脸上挂笑:“嗯,能行人事了。”
“……当时那家伙和我待在一起,没见他跟哪家女子私混。”说到这里,明柃气已经消了大半,随即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别说私混了,就是暧昧,要真能有点不清楚的发生,明柃当年也没必要强行从悲慈手下保住裴车梅的命了。
当年仅仅是因为别人说一句“爱”,就下狠手要杀人,极端到很有悲慈个人的特色,虽然明柃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
次日。待到巳时分,慈晦已然推门走进内室时,明柃正坐在镜台前挑着耳坠,抬手握着长发。
这回许是因为赴宴,明柃穿了件雪灰色的半臂外衫,较长些,遮住了大半的圆凳,闻声转身时,衣摆下晃过一抹白。他里头是一件青碧立领长袄,内绣上是紫薇花花纹,显几分雅致。
“今天挺自觉。”明柃看向慈晦,对方今日倒是梳了一条长麻花辫,发尾用短红绳系上,内搭红色立领配白衬,外头罩一件槐蓝剑袖衫,和以往一贯的装扮大不同,但还是那份少年意气。
“师父今天很漂亮,”他叹着,视线透过铜镜盯着明柃的背影,“还未梳发吗?”
“编了一半的辫子,实在烦人。”
与发型挣扎了会儿,明柃干脆将右边编好的麻花辫缠进发间,利落地扎了个半丸子马尾,挑一对蝴蝶兰耳坠戴上。这对是以前用蓝琉璃打制的,好看得紧,他不舍得卖掉,私下常拿出来看看。
出门两人选的是御剑飞行。见慈晦将水仪剑从剑鞘里拔出几分了,明柃恍然想起一件事:“……你会御剑吗?”
慈晦奇怪地望了他一眼,抬脚跃上低空飘浮的水仪剑,回头答道:“会。师父,你不觉得现在问有点晚了吗?”
“咳,习惯了。”明柃有点不太好意思地说。
谁让悲慈那人过于天才,再加上慈晦现在浑身跟个谜似的,在修炼上,他对慈晦完全是放任自流,并不清楚其进度如何。
不过,他好像也没见过慈晦在哪练习御剑?
百花谷地处桂州之东,毗邻湘西与南越,是精怪的地盘。统治此处的妖王本体是一株桂树,历劫修炼至今已有三百年,修为停滞在八阶许久,稳居仙云榜前五十,实力不容小觑。
整片花谷被一道阵法屏障笼罩,外表看上去好似一层云雾,只有请柬上点名的人才能畅通无阻。
入口处,几位打扮秀丽的花妖姑娘脸上笑盈盈地迎宾收礼,头上花环鲜艳,尖耳点眉,低声说笑了几句。抬头见一对戴青帘帷帽的身影轻步走来,她们连忙接过请柬,退向两边道:“二位客人请往这边来!”
明柃点头应了一声,带着慈晦进入结界。
该结界属艮系术法,踏入的刹那,明柃感应到此地极为浓郁的灵力,强到与他体内的灵波产生了一丝共鸣,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穿过结界,眼前景象豁然开朗。鹅卵石铺路,小径曲折蜿蜒,两边灯盏嵌的是月光石,散发着淡淡蓝光,天际昏暗近夜。
林间萤火明灭,树梢悬挂着红灯笼彰显喜庆。
“话说,师父你带了什么贺礼?”慈晦隔着帷帽看向明柃,语气带了点好奇。
“土产品。”明柃道。
慈晦疑惑:“嗯?”
“商陆。”明柃话音刚落,视线投到了前方的角落,那里聚着三人——严格来说是一人两妖在一块讨论。
两妖精是本地的,长得年轻,眼中透着一股清澈。另一个是名女子,身着桃红对襟襦裙,袖摆泛紫,像个活泼少女,随时会蹦起来的那种。
似是到了关键问题,对话甚是激烈,明柃还没走进,就听见那些人猛然拔高的声音,清脆如铃:“我就直说了,那教主肯定会来!”
巧了,他认识其中一个叫花歌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