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了。
从床上起来,隐约能听见办公室的交谈声。
荣明宗像在处理什么人,语气淡漠,决策干脆,仿佛对一些事重新洗牌。
李青瓷茫然扭头,伸手去碰了下旁边的被窝,还有余温。
说明不是梦。
他们抵足而眠。
那样的顺其自然,又那样的不合规矩。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新的电话出现,沉默几秒后,荣明宗的声音传来。
“你们既不让他入户口族谱,凭什么让他参加荣家的家庭聚餐?”
家庭聚餐?
李青瓷每次用药后,反应都会慢半拍,这会儿还有点懵,意识到谈话和自己有关,下了床,光脚踩着地上,地毯吸掉所有动静,他蹲在门侧,竖着耳朵去偷听。
悄悄地,小心翼翼地。
荣家的聚餐,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吃饭,而是男女老少坐在一桌,互相钩心斗角。
此前他一直随荣文理去,坐在上菜的位置,接受所有人的冷嘲热讽,没人帮他说话,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回到家,徐管家的宵夜还没准备好,他就被拖进那个房间,被荣文理教训不守规矩,丢了面子云云。
电话那边,大伯语气不善:“文理刚去世,李青瓷要是不来,外界要怎么说我们?你不要脸,我和你二伯还要脸!”
他们谁都不想落刻薄的名声,打算过段时间再处理李青瓷。
荣明宗漫不经心问:“是我不许他去,怎么让你们丢脸了?”
大伯压着怒火:“你这是忤逆长辈!别逼我替你爸管教你。”
荣明宗说:“随你,要杀要剐都行,想罢免我也行,只要你们开心。”
大伯哑口无言,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行,你不带他来,我自有办法。”
电话挂断,办公室静得落针可闻。
李青瓷听得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房门开了都没发现。
“青瓷?”
荣明宗握着门把手,发现门边蹲了个人。
李青瓷迟钝抬头。
荣明宗难得意外,从他的角度看去,李青瓷乖巧蹲在门边,抱着膝头,顶着张迷茫呆滞的脸蛋,抿着唇,眨巴着眼睛,毫无偷听的心虚,像个小动物,无辜接受人类的审视。
他沉默看了几秒,突然抬手,揉了揉眼角,忍住想一口亲死的冲动。
“怎么在这?”他半蹲着,和李青瓷对视,“什么时候起来的?”
李青瓷说:“刚才。”
荣明宗挠了下他的下巴:“都听见了?”
李青瓷慢吞吞点头。
荣明宗说:“明天我们不去,我带你去玩。”
一听两人单独出去,李青瓷偏头,躲开下巴的手指,表现出抗拒:“不想。”
荣明宗感受到疏离,没说什么,更没有逼他,收回手,深深看着他:“走吧,我们回家。”
李青瓷一言不发,跟着他回了荣园。
解决了晚餐,徐管家送来药,李青瓷安静吃完回了房间,等睡着后,徐管家被叫去了书房问话。
第二天,一辆豪车驶入荣园,停在大门前。
徐管家匆匆去餐厅,对吃早餐的荣明宗说:“先生,是兴叔。”
荣明宗放下报纸,还没开口,大伯的拐杖声已行至跟前。
“明宗。”年过花甲的荣文兴出现,一身深灰西服,容光焕发,“早茶好吃吗?”
荣明宗邀请他入座:“大伯请坐,一起吃。”
荣文兴性格古板,见他没站起来迎接自己,气不打一处来,用拐杖杵了下地面,命令徐管家:“去叫李青瓷来见我。”
说着朝餐厅的沙发走去,坐在正中间,一手支着拐杖,一手撑在膝盖,气势逼人。
徐管家站在原地,充耳不闻。
荣文兴见他一动不动,皱眉说:“徐管家,我的话你没听清吗?”
徐管家没回应。
“叩!”的一声,拐杖又响,几乎要锤烂地板。
荣明宗看了眼徐管家:“给大伯斟杯茶。”
徐管家颔首,听从吩咐照做。
这下荣文兴看懂了,这侄子在给自己下马威。
自荣老去世,他就是荣家最大的长辈,每次来荣园,就连荣文理都要规规矩矩,现在居然被一个晚辈欺压,简直无法无天!
荣文兴站起来,一把年纪,气得满脸通红,走到餐桌边,用拐杖指着荣明宗:“你现在,马上叫李青瓷来见我,否则就以忤逆上尊,到祠堂家法伺候。”
这是荣家的传承,动家法,就是挨打,一顿下来皮开肉绽,以前荣老的孩子里,就属荣文理挨打最多。
如今荣家最大的长辈是荣文兴,只要他想动家法,晚辈基本不敢躲,生怕给他气死,到时候麻烦更多。
荣明宗慢慢站起来,抬腕看看时间,今天他穿着黑色的中山装,冷峻沉稳,一丝不苟,神情平静,窥不见半点异样。
“大伯打快点,公司还有事要忙。”
荣文兴气得举拐杖,还没到祠堂,棍子提前落下。
“孽障!看我今天不替文理好好教训你!”
荣明宗纹丝不动迎接甩来的拐杖。
“兴叔,稍安勿躁。”
温和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杖打悬停。
荣明宗微微抬首,视线落在楼梯转角处,李青瓷穿了件米色风衣,静静站在阶上,眉眼低垂,淡然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