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岛慈悟郎抵达蝶屋那日，天气晴好得近乎刻意。老爷子穿着整洁浅色羽织，拄着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手杖，身姿依旧挺拔，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雨的眼睛锐利如鹰。他一踏进蝶屋前庭，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早早等在那里的高桥优。

“爷爷！”优几乎是扑过去的，但在最后一刻刹住了脚步，只是站在老人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依赖。她已经长得比当年离开桃山时高了不少，但站在并不高大的老人面前，依旧显得纤细。

桑岛慈悟郎上下打量着她，从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到她努力挺直的脊背，最后目光落在她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上。他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看起来还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听蝴蝶她们说，你又乱来了？”

“我没有！”优下意识反驳，但在爷爷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声音又小了下去，“……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包括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老爷子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语气严厉，但随即又叹了口气，伸出大手，像多年前那样，揉了揉优的脑袋，“不过……活着回来就好。没丢老夫的脸。”

优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简单的寒暄后，便是正式的事务对接。蝴蝶忍被请来，与桑岛慈悟郎一同商讨优后续的强化训练方案。会谈在蝶屋的会客室进行，优也被要求在场旁听。

忍来得很快，步伐轻盈无声。她今日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蝶翅纹羽织，紫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柔的微笑。她向桑岛慈悟郎行礼问好，语气尊敬而专业，随即开始清晰扼要地阐述优目前的身体数据、康复进展、以及她和香奈惠共同拟定的初步强化思路。

整个过程，忍的目光始终礼貌地落在桑岛慈悟郎身上，或看向手中的资料，话语条理分明，用词精准，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对于坐在一旁、眼巴巴看着她的优，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予。

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忍姐姐还在生气，或者说，是失望和后怕远远超过了生气。但这种被彻底无视、仿佛她只是一份需要处理的“病例”的感觉，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她难受。

会谈接近尾声，大致方案已经敲定：在蝶屋药膳和调理的基础上，加入桑岛慈悟郎带来的、更侧重筋骨打熬和雷之呼吸适应性强化的训练内容，双方共同监督，循序渐进。忍起身，向桑岛慈悟郎再次行礼：“那么，具体执行细节，我会稍后整理成册交给您。我还有别的诊务，先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忍姐姐！”优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快步追了上去，在忍即将拉开拉门的瞬间，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忍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被抓住的手腕微微僵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挣脱。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桑岛慈悟郎端起茶杯，仿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是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优抓着忍的手腕，指尖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以及那份竭力维持的平静下的一丝僵硬。她抬起头，看着忍线条优美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委屈和急切：

“忍姐姐还在生气吗？”

忍终于微微侧过头，紫色的眼眸斜睨过来，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优不依不饶，手指收紧了些。

“……”

“姐姐可不可以看看我。”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点鼻音，那双总是显得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黑色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眼睫微颤，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忍，像只做错事后小心翼翼乞求原谅的幼猫。

蝴蝶忍终于完全转过身，面对着她。脸上那完美的温柔笑意缓缓收起，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带着些许疲惫和无奈的神情。她紫眸定定地看着优的脸，看着那双努力装出可怜模样、却依旧藏不住深处那点狡黠和不安的眼睛。

她太了解这个女孩了。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害怕难过，什么时候又是在故意示弱博取同情。

“松手。”忍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优犹豫了一下，指尖微微松了力道，但依旧虚虚地圈着忍的手腕，身体反而更靠近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忍的手臂，摆明了“你要是现在走我立刻再抓住”的姿态。

“对不起……”优小声地说，这次的声音真切了许多，带着懊悔。她把脑袋轻轻低下，额头几乎要碰到忍的肩头，但又没有完全靠上去，只是维持着一个极其靠近的、带着依赖和试探意味的距离。她能闻到忍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药香和紫藤花气息的味道，那是让她安心的气息。

忍垂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因为伤病而略显枯黄的发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副“我知道错了但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一直这样”的架势，心里那点因为担忧和后怕而凝结的冰层，终究是无可奈何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小混蛋……明明知道她最看不得她这副样子。

有时候，优就是个小恶魔。

忍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终是抬起另一只手，不是推开她，而是屈起手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优的额头。

“疼……”优捂住额头，抬起眼，眼神里却闪过了一丝亮光——忍姐姐肯“打”她了，这是消气的迹象！

“下次再敢瞒着我乱跑，还喝成那样回来，”忍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紫眸深处那层坚冰已然融化，重新漾起熟悉的、带着严厉关切的微光，“我就把你泡在解毒剂里。”

优立刻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嗯！绝对不敢了！”

忍又看了她几秒，这才轻轻挣开被她虚握的手腕，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回去坐好，桑岛先生还在等你。”

“是！”优乖乖应声，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还偷偷对爷爷眨了眨眼。

桑岛慈悟郎放下茶杯，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对忍点了点头：“有劳蝴蝶你了。”

“您客气了。”忍微微颔首，这次离开时，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