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感冒。”他抬起头，“可能是肺炎。得立刻去医院。”
“可是……”
“我送你们去。”陆希说得很干脆，然后转头看向埃尔维斯，“抱歉，得改天再看了。这孩子……”
“现在就去。”埃尔维斯打断他，已经转身往回走，“车在山下，快。”
三人匆匆下山。女人抱着孩子，陆希扶着她，埃尔维斯在前面开路。山路难走，但没人说话，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回到车上，埃尔维斯立刻发动。陆希和女人坐在后座，孩子还在发烧，呼吸越来越弱。
“最近的医院在哪儿？”埃尔维斯问。
“往回开，过检查站后右转，大概四十分钟。”陆希说。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飞驰。埃尔维斯开得很快，但很稳。后视镜里，他能看见陆希抱着孩子，低声跟女人说着什么，语气是那种罕见的温和。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医生一看孩子的情况，立刻安排抢救。
“再晚来半天就危险了。”医生说，“孩子太小，肺炎发展很快。”
女人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大哭，是压抑的、颤抖的啜泣。
陆希去办手续，埃尔维斯坐在女人旁边，递过去一包纸巾。
“谢谢……谢谢你们……”女人接过纸巾，语无伦次。
“孩子会没事的。”埃尔维斯说，“别担心。”
陆希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单据。他在女人身边蹲下，声音很轻：“医药费我先垫了。你丈夫这个月的工资快发了，到时候还我就行。”
“陆先生……我……”
“别说谢。”陆希站起身，“先照顾好孩子。”
他看了眼埃尔维斯，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这种状况……常见吗？”埃尔维斯问。
“常见。”陆希看着窗外，“这里缺医少药，交通不便。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很常见。”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住到好一点的地方？”陆希接过话，“因为没地方去。这里是他们的家，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也太艰难。”
他顿了顿：“所以那些工人那么珍惜工作机会。因为那不只是工作，是让家人能看得起病、孩子能上得起学的希望。”
埃尔维斯沉默了很久。窗外，医院的院子里有棵老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你之前说，”他轻声开口，“百年前你选择被封印，是因为厌倦了战争，想给魔族找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转过头，看着陆希：“这就是你想找的未来吗？让他们……在这样的环境里挣扎？”
陆希迎上他的目光。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这是现实。”他说，“深渊的环境比这里更差。资源枯竭，魔力衰退，老人没有保障，孩子没有未来。我试过很多办法——魔法、技术、甚至去其他位面寻找资源——但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直到我看到了人界的制度。那种用规则、用体系、用长期建设来保障所有人的制度。所以我才决定，走一条最慢、但可能最根本的路。”
埃尔维斯看着他。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理解了——理解了为什么魔王会放下武力，去考公务员；理解了为什么陆希对每一个项目都那么执着；理解了那份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沉重得几乎压垮人的责任。
“所以那些工人，”埃尔维斯说，“是你的第一批……火种。”
“是。”陆希点头，“让他们合法地工作，挣钱，学习技能，然后带回深渊。一点一点，改变那片土地。”
他说得很平静，但埃尔维斯听出了其中的艰难——那是一条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才能看到成果的路。需要耐心，需要坚持，需要承受无数质疑和压力。
走廊那头，医生走了出来。
“孩子情况稳定了。”医生说，“住院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女人冲过来，连连道谢。陆希又嘱咐了几句，才和埃尔维斯离开。
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回程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子在山路上缓缓行驶，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开到一半，埃尔维斯忽然开口：“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看？”
陆希侧过头看他。
“我是说，”埃尔维斯目视前方，“作为项目主管，应该定期考察劳工来源地，了解他们的实际困难，以便更好地……提供支持。”
他说得很官方，但声音很轻。
陆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下个月吧。等孩子出院，顺便带些常用药过去。”
“好。”埃尔维斯点头，“我跟你一起。”
车子驶出山区，回到平坦的公路。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渐清晰。
埃尔维斯忽然说：“陆希。”
“嗯？”
“你做的这些事，”埃尔维斯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清晰，“是对的。不管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不管教会的历史怎么写……你现在做的这些，是对的。”
陆希看向他。埃尔维斯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柔和。
“谢谢。”陆希说。
“别谢我。”埃尔维斯说，“该说谢谢的……是那些因为你而能活下去的人。”
车子开进市区，霓虹闪烁。两个世界在这一刻，因为一条路、一辆车、一段对话，奇异地连接在一起。
埃尔维斯想，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魔王的孤独，明白了陆希的坚持，也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要把被篡改的历史找回来。
要把真正的正义找回来。
也要把……百年前没说出口的话，找回来。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想和身边这个人，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