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陆希走进办公室时,埃尔维斯已经到了。
他站在陆希的工位旁,手里拿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眼下仍有些疲惫的痕迹——显然周末没怎么休息好。
“早。”陆希放下包。
“早。”埃尔维斯把文件递过来,“劳务试点第一阶段总结报告,城建局那边要的。你看看,没问题我就签字了。”
陆希接过报告,没立刻看,而是抬眼看向埃尔维斯:“你周末……”
“我查了些资料。”埃尔维斯接过话,声音很平静,“关于百年前战争的。没找到太多东西,教会的公开档案都被清理得很干净。”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专注地看着陆希,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陆希点点头,翻开报告。其实他知道埃尔维斯周末在做什么——财政大臣的加密通讯里提到,教会档案馆周末有人以“研究历史”为名调阅了封存战报,虽然没看到具体内容,但触发了警报。
“报告没问题。”陆希合上文件,“市长那边对进度很满意。”
“嗯。”埃尔维斯接过报告,却没走,“陆希,我想……去看看。”
陆希抬眼。
“看看那些工人来的地方。”埃尔维斯说得很直接,“你之前说他们来自经济困难地区。我想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环境,能培养出那么能吃苦、那么珍惜工作机会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项目主管,实地考察劳工来源地,合情合理。”
陆希看着他。埃尔维斯的蓝眼睛里有一种执着的探寻——不是怀疑,是真正想理解的渴望。
“那个地方……条件不太好。”陆希说。
“我知道。”埃尔维斯点头,“所以才更该去看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陈小雨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两人站在那儿,识趣地没过来。
“好。”陆希最终说,“明天我有空。早上去,下午回来,不耽误工作。”
“可以。”埃尔维斯说,“需要准备什么吗?”
“穿结实点的鞋。”陆希说,“那里路不好走。”
---
周二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
陆希在约定地点等埃尔维斯。这是个偏僻的城郊路口,附近没有居民区,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老路通向远处的山区。
埃尔维斯准时到了,开了辆底盘高的旧越野车。他今天没穿正装,换了身深色的户外装,背着个简单的背包。
“上车。”他摇下车窗。
陆希坐上副驾驶。车里很干净,有股淡淡的薄荷味。埃尔维斯发动车子,沿着老路往山里开。
“大概多久到?”埃尔维斯问。
“一个半小时左右。”陆希说,“路不好,开不快。”
车子驶入山区后,路况果然变差。颠簸的土路,偶尔有碎石滚落。埃尔维斯开得很稳,但车速不得不慢下来。
“工人每次出来,都走这条路?”埃尔维斯看着窗外荒凉的山景。
“嗯。”陆希说,“没有公共交通,要么走,要么搭顺风车。”
埃尔维斯没说话,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简陋的检查站——其实是几个木板搭的棚子,旁边停着辆破旧的摩托车。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懒洋洋地坐在那儿。
埃尔维斯减速停车。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去哪儿?”那人问,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前面矿区。”陆希摇下车窗,递过去一份文件,“市政厅的考察证明。”
工作人员接过文件,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打量了一下车里的两人,最后挥挥手:“过去吧。”
车子重新启动。开出检查站一段距离后,埃尔维斯问:“那是什么检查站?”
“矿区管理局设的。”陆希说,“这一带有很多废弃的小矿,还有些……特殊材料的采集点。进出要登记。”
埃尔维斯点点头,没再多问。但陆希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又开了半个小时,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方已经没有能行车的路了,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蜿蜒上山。
“得走路了。”陆希推开车门。
两人背上包,开始徒步。山路很陡,碎石很多,走起来很费力。埃尔维斯体力不错,但走了一段后也开始喘气。
“你常走这条路?”他问。
“来过几次。”陆希走在前面,脚步很稳。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景象让埃尔维斯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片……很难形容的聚居地。
不是村庄,不是城镇,更像是临时搭建的营地。简陋的木板房和帐篷挤在山谷里,有些甚至直接挖在山壁上。道路是踩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积着前两天下雨的泥水。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柴火烟、潮湿的泥土、还有淡淡的……药味?
几个孩子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玩,衣服很旧,但洗得干净。他们看见陌生人,停下了游戏,好奇地张望。
“这里……”埃尔维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其中一处聚居点。”陆希说,“工人里有一半来自这里。”
他领着埃尔维斯往里走。路上遇到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他们看见陆希,都微微点头示意——不是热情的招呼,而是一种……克制的、带着距离的敬意。
“他们认识你?”埃尔维斯问。
“认识。”陆希说,“我之前来招工时见过。”
走到营地深处,一个年轻女人从木板房里跑出来,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看起来两三岁,闭着眼,脸色发红,呼吸有些急促。
“陆先生!”女人看见陆希,眼睛一亮,“您来了!正好,我家小宝从昨晚开始发烧,一直不退……”
陆希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很烫。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昨天下午。”女人急得快哭了,“我们这儿的赤脚医生看了,说是普通感冒,给了点草药,但没用。我想带孩子去山下卫生所,可是……”
她没说完,但埃尔维斯听懂了——没钱,也没车。
“我看看。”陆希接过孩子,动作很熟练。他仔细检查了孩子的眼睛、喉咙,又听了听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