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有什么法子,让它这魂体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她指着小鬼的身体说道。
谢无妄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区区幻形之术,自然不在话下。不过,”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你当真要用掉第一个承诺,只为这等小事?”
“就这件事。”姜离语气坚定。
谢无妄指尖轻弹,一缕幽光如丝如缕地没入小鬼体内。只见那原本半透明的魂体渐渐凝聚成实物,泛起温润的光泽,转眼间已与活人肉身无异。
小鬼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触手竟是温热,顿时喜形于色,激动得连连作揖。
“你叫什么名字?”姜离问。
“我生前并无真名,既然是仙姑救了我,还望仙姑赐我一个名字。”小鬼恭敬地回答。
“既然你来自井边,”姜离端详着它新得的形貌,“往后便唤你水生吧。”
有了身体又有了名字,水生连声道谢。
有意思。
谢无妄眼底泛起一丝玩味。
这小道士,竟为几道菜名就收了个来路不明的小鬼在身边,还为此用掉他一个承诺。
这般不按常理行事的随性做派,倒比那些整日将天道正义、斩妖除魔挂在嘴边,背地里却行龌龊之事的伪君子,要顺眼得多。
说不上喜欢。
但至少,不令人厌烦。
水鬼被彻底收服之后,笼罩着整座静安寺寺内长达数月之久的阴森压抑气息,骤然消散。偏殿里孩童的啼哭声也随之沉寂,整座寺庙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过了许久,才有几个胆大的僧人,手持棍棒,念着佛珠,互相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往后院古井处探来。
他们远远便看到井边一片狼藉,地面上似乎还有焦黑灼烧的痕迹,碎石遍布,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浓重的硝石气味。这般景象,任谁都能看出方才定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可偏偏,就是不见那位孤身前往除妖的女施主身影。
“阿弥陀佛……”一位僧人面露悲悯,双手颤抖着合十,声音带着哽咽,“那位女施主,怕是…已遭不测,为民除害,舍身成仁了……”
他望着那焦黑的痕迹,不禁悲从中来。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沙弥顿时低声啜泣起来。其中慧明哭得最是悲切,若不是自己当初存了私心,以为这位施主能降妖除魔,又怎会害她命丧这古井之中?
就在众人沉浸在悲痛中时,一个清亮平静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诸位师父,何事如此悲伤?”
众僧骇然回头,只见月光下,姜离好端端地站在廊下,除了衣角沾染了些许尘土,发丝微乱,神色却从容如常。
她,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看起来…毫发无损?
姜离自然没有将妖王现世,并与他主从契约这等惊世骇俗的实情和盘托出。面对追问,只轻描淡写地说与水鬼缠斗良久,最终侥幸将其驱散。
方丈亲眼见她安然归来,又感受寺中邪祟之气尽除,态度顿时从疑虑转为深信不疑。
为彻底净化此地,告慰那些被水鬼所害的无辜亡魂,也为免残留的阴煞之气再度凝聚,方丈更是当即决定,举全寺之力,潜心闭关七七四十九日,日夜诵经不辍举办一场盛大的水陆法会,将所有受难者的魂灵超度往生。
在寺中休整两日后,连绵阴雨彻底放晴,姜离辞别静安寺众僧,准备启程上渊都。
然而应该早已等待的雇佣车夫与马车却不见了踪影,只在寺庙门外一块显眼的石头下压着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和一小袋钱币。
展信读来,字迹潦草,满是惶恐。
车夫在信中说起,那夜他于远处看见静安寺上空异光闪烁,鬼影幢幢,更有凄厉哭嚎随风传来。思前想后,自觉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实在不敢再护送道姑前往渊都,唯恐小命不保。万分愧疚之下,只得独自在天明前驾车离去,并将她之前支付过的定金如数奉还,恳请姜离另寻高明。
捏着信纸,看着那袋分文未少的银钱,姜离一时哭笑不得。
方丈知晓此事后自是过意不去,寺中清贫,实在备不出像样的马车,他沉吟片刻,便亲自去后院牵来了寺中平日拉磨代步的青驴:“这驴虽不及骏马神骏,却性情温顺,脚力稳健,还望施主不要嫌弃。”
又备了些许干粮,聊表心意。
于是晨钟声中,一个奇特组合踏上了官道。
简陋的驴车不紧不慢地行进,驾车的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令人惊奇的是,在阳光下他的身影透着几分不真切的透明感,正是得了形体的水生。
更引人注目的是随风轻扬的车帘后,那两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青衣少女闭目养神,一柄桃木剑斜倚肩头,气质清冷出尘。
玄衣男子慵懒斜倚,墨发如瀑衬得肌肤胜雪。当清风卷起车帘,那双凤眼眼尾天然上扬,流转着难以捉摸的神采。这般的惊世之姿,顿时让这简陋的驴车都显得蓬荜生辉。
待风止帘落,那惊鸿一瞥的骇世容颜隐入车内,只余下车轮声声,和路人久久难以回神的惊叹。
赶车的水生对此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驾着车,时不时学着车夫吆喝一声。
青驴迈着温顺的步子,缓缓驶向远方的渊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