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回去了,阿姨再见,陈念再见。”
“哎,路上小心啊!明天来了再说!”
陈妈妈把他送到门口,又再三道了谢,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店里。
林一凡走出茶馆,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清凉空气。
之前被紧张和疲惫压着的累意,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
可心里头却怪怪的,不是空落落的,反倒是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这件深灰色的旧式上衣,脑子里莫名就冒出陈念穿月白短袄的样子。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赶紧摇摇头,加快脚步往家走。
回到家,果然比平时晚了好大一截。
客厅的灯还亮着,爸妈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可那眼神明显没在屏幕上,心不在焉的。
“怎么才回来?”
林妈妈第一个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眼神越看越不对劲,
“你这穿的啥?怎么脏兮兮的?手机也打不通,没电了?”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全是藏不住的担心。
“嗯,手机可能没电了。”
林一凡把背包往玄关一放,简单解释了两句,
“下午跟陈念去进货,遇上大暴雨,茶叶湿了点,折腾了半天处理。后来……
陈念不小心崴了脚,我送她回茶馆,就耽搁到现在了。”
“崴脚了?严不严重?没伤到骨头吧?”
林父也放下手里的报纸,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关切。
“陈阿姨看过了,说没伤到骨头,就是韧带扭着了,上了药了。”
林一凡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衣服是躲雨的时候,那家店老板借的,我们俩的衣服全湿透了,没法穿。”
林妈妈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念叨: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先打个电话说一声,害得我跟你爸担心一下午。吃饭没?锅里还温着饭菜呢,快去热热吃,别凉了。”
“知道了妈。”
林一凡应着,心里暖暖的。
爸妈的关心总是这样,嘴上念叨着,心里却比谁都疼他。
他换下那身民国旧衫,仔细叠好挂在椅背上,打算洗干净了还回去。
吃饭的时候,爸妈又问了些细节,他捡着能说的跟他们说了说。
与此同时,“念茶馆”二楼的小房间里,陈念正侧躺在床上。
脚踝处一阵阵闷胀的抽痛,像是有个小锤子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着,一下一下,搅得人不得安宁。
药膏凉丝丝的,倒是缓解了点灼热感,可那股钝痛还是挥之不去。
她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光线柔柔和和的,把天花板上的纹路照得朦朦胧胧。
白天发生的那些事,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刘叔店里堆得像小山似的茶;
公交车上铅灰色的天空,;瓢泼大雨里拼命奔跑的狼狈;深巷里那盏忽明忽暗的暖黄灯笼;
炉膛里跳动的火苗,铁锅里翻滚的茶叶,沙沙的声响,……
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了那条湿滑昏暗的老街上。
脚下一滑时的惊慌失措,身体往下坠的失重感,手掌擦过粗糙石板的刺痛,还有……那个瞬间蹲下来的背影。
不算宽阔,却异常可靠。
他背起她的时候,手臂很有力,托得稳稳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绷紧的弧度,能听到他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可那脚步,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稳得让人安心。
脸颊贴在他颈后的衣领上,那件深灰色旧衫上,混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檀香还是草药的沉静气息。
这味道把她整个人裹住,奇奇怪怪地,就把她因为疼痛和狼狈而焦躁的心给安抚住了。
还有路过那家小吃店的时候,那对情侣投过来的、带着笑意的羡慕目光。
当时她脸都快烧起来了,赶紧把脸埋得更深,羞得不行。
可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头却悄悄冒出来一丝细细的、连自己都没弄明白的甜意。
这个人……好像跟高中时那个总坐在角落、沉默寡言的影子,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的他,看着冷冷的,不爱说话,谁也不敢轻易搭话。
可今天,他却那么靠谱,那么让人安心。
脚踝又抽痛了一下,陈念轻轻“嘶”了一声,才从回忆里抽回神。
她小心地翻了个身,避开受伤的右脚,面朝墙壁。
乱七八糟的思绪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丝线。
脚踝的疼、身体的累,还有心里那股陌生又柔软的波澜,搅得她脑子嗡嗡的。
窗外的老街上,最后几家店铺的灯光也陆续灭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猫叫,断断续续的。
陈念不知道自己是啥时候睡着的。
意识沉进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印象,是鼻尖好像又萦绕着那股干净的的味道,暖暖的,让人安心。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