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芒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接下了她的挑衅:“你们请我来,不会是想看我扫兴吧?”
尤雯吹了一声口哨,她抬手以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另一只手的掌心,立刻有服务人员抱来牌箱与钿币。
钿币是一种贝类做的钱币,仅在斗兽场内的牌局上流通,无法兑换成钱,但能买输家的面子,据说最初之所以被称为“钿”是因为其光泽像极了旧人类历史中的钿螺工艺品。
四摞钿币被分别放在四人的左手旁,服务人员在桌上码好牌张,在四道牌垒成的堤坝中央又用花鸟鱼雕花镂空黄金板圈出一个四方的框,框中间空着的位置是用来扔钿币的。
“今天玩得礼貌一点,新人坐庄。”尤雯对服务人员点头,对方把骰子摆在未芒面前。
被黑色皮手套裹住的指尖拾起骰子,也就是在这一刻,今夜的斗兽正式开始,在象征竞争的悠长的号角声中,震天呼喊如浪潮拍上贵宾室的玻璃,其中一部分穿透进来,另一部分被反射回去,在斗兽场巨大的囚笼型建筑中形成拢音的嗡嗡声。
主持人与解说员的实时讲解从室内音响中传出来。
未芒扔出一个六点。
“未长官好运气,今夜大顺,赢钱赢命,”尤雯爽朗笑道,抬手切牌,数六挪七,“请。”
未芒捏住第七对牌在自己面前摆开,各拿六对牌共十二张后,庄家收二打一,其余人收一打一,四人一圈下来,尤雯已开了张,四张梅花牌推倒在面前。
窗外,第一场已经毫无悬念的决出胜负,过程毫无精彩可言,但舞台上浓重的蓝色热了场子,台下的观众们在吼声中举起手里的起泡酒杯摇晃,将泡沫洒在周围人的头顶。
服务人员也为贵宾们上了第一道小菜,白果酒与鹅肝。
主持人介绍下一个选手时,乌云籁为坐在未芒对面的阿非利亚点了烟,并双手递给尤雯一支,接着顺着牌桌方向分给未芒与张易安。
室内被各色香味熏蒸,雾气缭绕中,东西南北四家各有心思,摸牌如摸底,打牌如打脸。
尤雯吃掉阿非利亚丢出的一张竹牌,似话家常随口提起一般:“未长官应该对斗兽场很熟悉才对。”
未芒摸牌,指腹隔着手套在花色上揉了一圈,眼神却透过牌张对上面前的人,阿非利亚目光灼灼,隔着牌桌对他笑了一下。
“对下面很熟悉,您要向我发起挑战吗?”收回牌的同时也收回了视线,未芒毫无波澜地回答,“不过很可惜,我的身份已经被先知注销了。”
尤雯眯起眼睛看他打出的牌,那是一张雀,彩羽展翅,意在自由,她叹气:“那真是太可惜了。”
张易安接着和稀泥:“在座的几位都是打出名声的,只有我是考公考来的,那我就保守一点,一只鹰。”
“鹰要琢雀,保守?”阿非利亚正要抓牌,却被尤雯推牌的动作打断。
“感谢张部长,胡了,”尤雯神色飞扬,向他伸手,“我胡飞鸟,凑齐八张,雀鸽鹰凤,钿币翻番。”
张易安喝一口酒,按灭了烟,抓起八张钿币丢给她。
接下来,牌桌上有输有赢,舞台上有生有死,蓝色愈发浓郁,无论楼上楼下,今日却无人常胜,摸牌换盏之间你来我往,黄金吊顶下五光十色的钿币丢来扔去,直到夜色深重,已晃花了人眼。
尤雯是个会玩的,她赢的最多,钿币已在手边堆成小山,侵占着阿非利亚的地盘,几轮下来,似乎打出的每一张牌都是给她的,只看她稀不稀罕要。
未芒是最手生的,正如尤雯问的,对他而言,牌桌上远不及斗兽场中心那样擅长。
尤雯打出一只凤凰,这样的大牌出现在池中,说明打牌者已胜券在握,只等一张引爆手中最大的胜利,反观未长官尚未开张,除了自摸无破局之法,偏偏又是一张雀。
犹豫间,未芒余光瞥见阿非利亚望向自己,他的口型在说“花”。
桌上四目相交,桌下鞋尖蹭腿,狭窄的牌桌岂挡得住A世代型号独有的腿长,真皮大底落在治安官制服下隐蔽的地方早已有一会了,未芒心中怨恨这长发的混蛋打乱了自己布牌的心思,却也不躲,直到爆发自后脊直冲对方的鞋尖,勃动将皮底推开,他指尖不易察觉地轻颤着,丢下一张牌:“桂花。”
金桂飘香时,黄金飞漫天,阿非利亚叼烟的嘴唇轻开一条缝,烟雾遮掩了他得意的表情。
“感谢未长官——”他推牌,花鸟鱼虫各一张,这是牌桌上最大的,连翻十二番,庄家再翻,点牌又是四翻,一共二十三万钿币,未芒手边只剩孤零零的几个,哪里给得起?
未芒对他挑了下眉梢。
阿非利亚向来不在面上与人计较,只对他点了下头表示感谢,声音平和:“不足的,日后再补。”
未芒把仅剩的钿币丢在他脸上。
凌晨三点,斗兽结束,场内兴奋的观众们把手里的钿币、钞票、金币、酒水等等抛扔向最后站着的人,漫天黄金彩带飘落,射灯下沸腾着莱城极致的奢靡挥霍。
牌桌也随之收了尾,十二轮特色菜品已被尝完,尤雯热情送客:“请吧,下次还来啊。”
隐秘之处的喷发湿了裤子,好在有制服下摆遮挡,治安官离开斗兽场时未露出丝毫异常。
浓墨般的黑夜吞没了月光,只剩路灯穿过暴雪投下微弱的照明,斗兽场外的某条街道上空无一人,像极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发泄之后的短暂空虚。
未芒站在道路中央,军靴落下沉稳的脚印,裤子很快被吹冷了,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暴风雪肆意的噪声中夹着不和谐的节奏,虫声躁动,年久失修的老路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嘈杂,黑暗,生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未芒瞬间拔刀,刀柄传来阻碍的手感,背后凌厉的破空声擦过他的领口。
好一个斗兽场,八面街道皆是这栋囚笼建筑的延伸,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尤雯的爪牙。
纵有利刃,困兽难挡子弹,这就是莱城的特别之处,帮派合法持有枪支弹药,治安官可以随时佩戴一件防身武器的优势被狙击枪击溃,未芒闪身躲避子弹,脚下踏过坚硬的尸体。
近战中他有优势,但枪战不跑的是傻子。
“先知?”他低声问,“为什么?”
路灯没有亮,攻击没有减弱,四面八方的狙击枪竟没有一把卡壳。
三颗子弹夹击,一颗自背后擦过脸颊,未芒躲过,轻声道:“我完成今天的名单了,请为我指路,先知。”
雪落在他的嘴唇上,在说话时被舌尖尝到味道,冰冷苦涩。
枪声再起!
忽然一声急促的刹车冲进道路,一道白色强光刺破黑暗,未芒趁机向身后丢出短刀,百米外一名狙击手躲闪不及,栽倒于雪地中。
楼上的自动防卫系统发出机械转动声,那是射击的前兆,短短数秒,未芒翻身上车,车门在起飞的过程中被轰成高空抛物,加速中车身震荡,数不清中了几枪,不过没有着火,说明他们不需要为新身体花钱。
未芒脸上的血顺着面颊聚集至下巴,一滴一滴,落在阿非利亚未被布料遮挡的皮肤上。
“看来你的先知没来救你。”阿非利亚脱下白色手套擦干净他的脸,在自己身上随意抹了几下,将蓝色痕迹蹭淡了,便把手套丢出车外。
他以命令的口吻对未芒说:“坐上来,自己动。”
未芒只能听从,因为阿非利亚的手正钳在他的腰上,动不动由不得他,当然他可以选择反抗,但也得承担在那过程中被车外气流卷走变成尸体自由落体的风险。
阿非利亚这卑鄙的小人系着安全带说最从容的话,治安官只能窘迫地答应。
从没有车门的地方灌进来的冷风像一双手掌拖着未芒的臀部与大腿,把他强行压在阿非利亚身上,并把阿非利亚的长发卷成多腿的怪物,前后左右绑着未芒。
未芒生出坏心眼:“伸手,给你带了伴手礼。”
阿非利亚喉中溢出顺滑的轻哼,抬手去接,见是三个柔软富有弹性且黏糊糊的圆球,脑液在他手上留下冰冷的湿痕。
“尤雯手下的脑元,我刚才掏来的。”看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生出嫌恶,未芒得意地笑,但接着就糟了报应,笑容成了打开嘴巴的钥匙,他在风雪中叫出声来,呻吟被深夜呼啸的风悉数卷到莱城上空。
“应该惩罚,”相比之下,阿非利亚声色沉稳,依旧从容,他以拇指压住未芒的下齿,掰着人的下巴不许他合拢嘴巴,“加上‘日后再补’,一同算账。”
原来是这个意思!
未芒又爽又恨,眉头压着瞪他,顷刻又失去表情管理,这是他把痛觉敏感值调到最大的弊端,有时候皮肤内侧的轻微摩擦也会带来极致的系统反馈。
阿非利亚仍然仰视着他:“我代替你的先知来救你了,要学会感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