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额头正中闪着一个金光，似乎是一个汉字，未待他们看清是什么字时，又消散而去。

他的声音由刚才的空灵变为真实，却很轻，好似是随着风吹到耳边的，好似风再大一点就可以把声音吹没了。

厉左的目光片刻停留在萧恒身上，在被发觉前又匆匆逃窜，仅留下了本该存在于初次见面时的礼貌与疏离。

萧慆问：“我们，死了吗？”他紧紧抓着萧恒的衣角，就像小时候那样。

事实上，此刻萧慆的记忆还停留在义卖会结束后回家的路上，他都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家又如何随着萧恒一起回孤儿院。

从小到大，他偶尔会有“断片”的情况出现——一下子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可能是几小时，可能是几天。

现在许是遭遇车祸，而且是致命的车祸，“断片”又复发了。

厉左轻声道：“是，2024年12月29日，你们死于意外车祸。”仿佛有无数的人曾向他这样确认过，他回复地熟练且淡然，“不是自杀，生前没有作恶，所以由名字里带左右的引路人来接你们。乐观点想，你们这是要去天堂了。”

“那您是天使吗？”萧慆听劝，乐观地问。

“如果你想这么认为的话，也可以。”厉左道，“对了，那个送你们大奖的人，来了。”

他的身后有一个人缓缓从虚无转变为真实，而后一步步地向他们走来，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停下来。她看上去很年轻，比他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要年轻。如果不是穿着那条碎花裙，美的差点儿认不出来。

萧慆总是嘲笑院长妈妈的碎花裙，说这是豹纹裙子，每次院长妈妈都会扯着衣袖让他好好看看，这分明是碎花图案，只是颜色是棕色的。

从他们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白发苍苍，皱纹遍及脸上的每一处。

那时，院长李思思抱起萧慆，牵着萧恒地手问，“你们从哪里来的？”

他们回答不出来。

萧恒说他叫萧恒，别的一概没有说。萧慆只是一味的哭，不停地哭。

那时，萧恒八岁，萧慆三岁。

因为是和萧恒同一天来的，又总爱跟在萧恒后面，不是兄弟，却似兄弟。李思思根据萧恒的名字给弟弟取名萧慆，意思很简单，就是娱悦，喜悦。

她想他们可以天天开心。

此时此地，萧慆拉着院长妈妈的手，问，“妈妈，你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他们死了，他们又在这里看到了院长妈妈，还是年轻时候的她，那是不是说明，她也已经……

原来不是高考，不是实习，不是期末考试，不是补习班的兼职让他不要去。是院长已经离开的事，不想让他知道。

萧慆侧过头去看萧恒，不单是责怪，更多的是寻求安慰。

起初是院长在萧慆临近高考前病情加重，特意叮嘱萧恒不要将此事告知以免影响成绩，后来……院长妈妈走了，高考结束了，他越发不知该如何告萧慆，直到今天。

萧恒拍拍他的背，回以一个安抚的目光。

他们之间，无需多言。

从小到大，早就已经培养成了不管多苦多难只要有你在的依赖。

正是这一份依赖，很快的安抚到了他们，使得他们此刻可以平静的接受死亡。

至少，是看起来平静。

李思思温柔地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心疼地说：“小恒，小慆，没有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

六个月前。

李思思因病去世。

“你这一生帮助了许多人，做了许多好事，除了上天堂，还可以得两张抽奖券，抽奖券，是唯一可以和人间联系的途径，很珍贵，要现在就抽吗？”

李思思盯着两张闪闪发光的，类似于刮刮乐的小卡发愣。

手掌大小的卡片，赫然写着“幸运呱呱呱”几个闪烁大字。

下面是一些奖项的概率描述。

普通托梦90%

托梦加强版5%

特殊关照3%

再来两张1%

飞蛾一日体验卡0.9999%

大活物投胎0.00001%

厉左轻声问：“需要我为您讲解一下这些奖项吗？”

李思思的思绪从院内那些孩子身上收回，她笑着摇摇头：“还是等我抽完后再讲解吧，否则再好也是徒增期待。怎么抽？”

厉左道：“把最下面的涂层刮开就好。此刻并非定数，您刮开后，才开始抽取。”

李思思将手放在上面，正准备刮，又停下。

“小伙子，你手气好吗？”

一千岁的“小伙子”笑道：“我运气一直很好。”

“那你替我抽吧。”顿了顿，又缓缓道，“没关系，好与坏，都是我让你抽的，都是我自己的因果。”

厉左没有犹疑，引路人可以感知每一只鬼喜好性格，做事风格。如果感到到帮她会是一件麻烦的事，他也不会说自己运气很好。

抽卡第一张，刮开图层，一小段字慢慢浮现在纸上：

“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后汉书·华佗传》”

李思思盯着看着一会儿，没有任何头绪：“这是什么，麻烦您和我说一下，小伙子。”

“是麻沸散，这属于特殊关照中的一个类型。您可以免去任何一个人死去时的痛苦。如果某个人的死亡已成定局，那么他会跳过经历死亡的痛苦过程，直接从阳间来到阴间。”

“我所熟识的人中，谁最先要来这里？”

厉左闭眼凝神片刻，待睁开眼时，已搜寻出了答案。

这个答案，和他所预想的一致。

“萧恒，三个月后，他会在回福利院的途中和兄弟萧慆一起死于车祸。他们的死亡只差了前后两分钟，你选择免去谁的痛苦？”

李思思沉默许久，攥紧手中另一张抽奖券问：“加上这一张，让他们两个人都不要疼，行吗？”

厉左忽然有些后悔帮她抽，虽然她并不是一个会责怪他抽的好与不好的人，可帮了一件事就会引发出更多的事……

果然，“引路人不要介入任何鬼的选择”这句话他到现在依旧参透的不算彻底。

他想了想，道：“我要先请示领导，您不要着急，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一有消息，我就联系您。”

李思思连连道谢，临了了，怕他有负担还不忘加一句：“你们这些牛头马面在阴间当牛做马也不容易，如果实在不行就算了，不为难你们。”

厉左：“您可以不用说前半句，我会尽力的……”

比起牛头马面，他宁愿被称为黑白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