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星期日,萧恒终于让老贾在需求确认单上签字。
老贾重重的把笔一拍,挠了挠光头叹气道:“不是我说,小恒你看你现在跟的什么老板,当时夸得天花乱坠,说现有功能完全符合,还送这送那,现在呢?系统根本对应不了我们的使用场景,你看看收费处都乱成什么样了?”
老贾越说越气愤,语速越来越快。
“从系统上线到现在,我们发现了多少个bug?我看我们不要做财务,干脆就地转行给你们公司做测试得了!”
萧恒听着,克制着倦意和对老板的恨意,脸上始终保持官方微笑。
“贾主任,您已经没有头发可以掉了……”
每日一低情商发言。
与天斗其乐无穷。
与地斗其乐无穷。
“小恒,你……算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老贾继续吐槽:“现在又要砍掉两个需求,合同里是没有不错,但当初不是答应的好好的吗,良心何在……你……”
萧恒是来对接的实施项目经理,并不涉及前期销售相关事宜,也是老板胡乱吹嘘工期的受害者。老贾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吐槽了几句警醒他赶紧催着团队改bug就算完了,并没有太为难他。
回到家,备份扫描完需求表,又和产品过完需求,再在群里催了些进度,已经下午两点。
他眼前一暗又复明,脑袋晕乎乎的。
许是近期太忙的缘故,最近总是这样猛地一阵眩晕,休息片刻又好了。
正准备下班打卡,电话响了。
一看是老板,萧恒决绝地挂断,发钉钉给他:程总,不方便接电话,您有什么事儿钉钉留言。
每日一低情商行为。
与天斗……他将手机一扔,枕着手臂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小恒,别怕,不会疼的。”
声音有些模糊,无法分辨声音的主人是谁。
只觉得有些熟悉。
他问:“疼什么?”
声音又断断续续的说了些什么,只是越来越缥缈虚无,根本无法听清。
一辆车猝然出现在他眼前,猛的向他的方向驶来,躲闪不及……
或者说,他就这样僵在原地,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无从闪躲。
萧恒惊醒。
第三次了,又是这个没头有尾的梦,必死无疑的结局……
这时,萧慆结束了社团活动到家,抱着两大袋子兴冲冲地对他说:“这是学校义卖剩下的玩具、书还有一些零食,辅导员让我带去福利院,哈哈,有不少呢!”
萧恒伸了一个懒腰,站起身道:“你最近不是在忙着期末考试吗?这些给我给你带过去吧。”
“我不!”萧慆抱紧箱子严辞拒绝,“说起来,从高考到现在我都已经半年没见院长妈妈了。暑假你给我找的外省实习没机会回去,前两个月开学回来我就想去看老妈,你又不让我去。这学期老师都是大大滴好人,就一门没给提纲,昨晚也已经和几个同学整理好了,不会有问题的。小小期末,拿下拿下!”
萧恒挑眉问:“你的兼职呢?每周日下午不是都要去当男妈妈?”
“我已经另一个男妈妈换过班了,他替我教小学英语,今晚七点我还他小学数学。”
“哦?数学?你可以吗?”萧恒想起打萧慆高中时期那些打满了红叉叉的数学卷子,不敢让院长妈妈签字的卷子。
“小学!小学!我怎么不可以!”萧慆据理力争,“再说了,就算是高数我也可以!我只是成绩差,我只是不擅长冗长的计算,不代表我数学真的不好!”
萧恒想了想,还是将他带上。
毕竟,总是要面对的。
萧慆见他失神的样子,身上穿着正装,扫了眼他电脑屏幕,便猜想他今日加班并且很忙很累。他小声问:“哥,要不今天你别去了,我自己回去,东西送完就回来,我给你下厨……下单外卖。”
萧恒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没事,就当散心。”
从福利院“毕业”后,两个人定好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没什么事的话就都回去看看,看看院长妈妈,看看弟弟妹妹。
萧恒上大学后离院,大三兼职经济允许后就将萧慆也接了出来,两兄弟住在一起。
从八岁至今,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一路上,萧慆把箱子放在脚边,埋头在知识的海洋里。学得很认真,虽然是被迫的。
“小慆,你觉得死亡是什么?”离福利院仅有两站时,萧恒突然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问“小慆,你觉得今晚吃鱼好不好”一样,神情却十分认真。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萧慆将手机放进口袋,转头望向萧恒,认真且担忧地问,“哥,你是不是要死了?!”
最近他天天加班,还动不动就头晕,这不是猝死的前兆是什么?!
“……”
“还是我要死了?”
“……”萧恒深吸一口气,“没有谁要死了,就是随口问问。”
萧慆一边想一边把箱子抱起来,准备下车。
就快到了,周围的街景愈发熟悉。就是这个地方,两个人相遇、一起长大又先后离开。
“在我这里,死亡就是一种别离,但不是终点。”就和他们长大后要离开福利院一样,都是必然的,只不过一个能回来,回来了就还能相见,一个离开了就再也不能回来。
萧恒抿了抿唇,正欲说些什么,远处传来鸣笛声,声音渐近渐刺耳。越来越多的声音入耳,尖叫声,撞击的巨响,萧恒用身体护住萧慆……他们似乎是被远处的意外波及的,这里不是事故的起点,亦不是终点。
两人陷入深深的黑暗之中,耳边的声音由大到小,周围的一切皆从清晰转至模糊,意识也随之飘忽起来。
像是睡着了,脑海中却又清晰的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空灵飘渺的男音在耳畔响起,“有人中大奖了,她选择免去你们两个的痛苦。”
免去痛苦?
不会疼?
萧恒想到了这些天反复做得那个梦,梦里的声音对他说“不会疼”。
还有梦里疾驰而来躲闪不及的那辆车,是不是就提前对应了他的死亡。
来不及多想,这个声音似开关,从它响起的那一刻起,周围就从黑暗转为明亮,从模糊转变为清晰。
萧恒萧慆缓缓睁开眼,周围的景象出奇的“正常”。马路、马路两边的绿植、街边小店,甚至还是一个极好得天气。阳光透过树叶照到他脸上的时候他觉得略有些刺眼,伸手去遮挡时也能感受到温度。
可他们不该在这里,也不该毫发无损。
这条街,不是他们失去意识前的那条街。是一条,陌生的,他们从没有来过的街。
“你们好,我是厉左,来接你们。在你们的世界里,我被称作黑白无常、死神、摆渡人……总之就是你们死了,我来带你们去另一个世界。”
顺着声音望去,是一个气质悠然出尘的俊美男子,修长身形套在白色的长袍里,长袍角落的位置绣着些许复古图案,款式却是偏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