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锚点空间站如一颗垂死的星辰在虚空中旋转。防御系统过载的余晖还在植物屏障表面流淌,像是燃烧的血管。内部,“画眉号”的引擎已经预热到临界点,发出危险的嗡鸣。
林晚最后检查了一遍装载的物品:两幅完成的封印强化画作,一套濒临损坏的音叉,以及……第三幅画,那幅在战斗中意外诞生的、能够转化污染的活体画作。它被小心地卷起,收在特制的绝缘筒里,表面还在微微发光,仿佛有自己的心跳。
“能量读数稳定。”赛琳娜监控着仪表,“但星核的活性在下降。空间站最多还能维持六小时,之后会自我坍缩。”
伊莉雅在水晶控制面板前快速书写:“虫族的追击舰队在三个跳跃点外重新集结。这次至少有二十艘,包括两艘祭司级母舰。它们学聪明了,不会直接攻击,会先消耗我们的防御。”
林晚点头。她手背的图腾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过度使用能力的后遗症。但更让她不安的是,六个小时前,当暖暖通过星瞳网络无意识连接所有人时,她感受到的那股温暖的白色光芒。那光芒里有希望,也有……恐惧。暖暖在害怕什么?
“准备跃迁。”她坐上驾驶位,“坐标:四号锚点小行星基地。我们需要和米凯尔他们会合。”
“为什么不直接去最终汇合点?”赛琳娜问。
“因为米凯尔那边遇到了麻烦。”林晚调出一段破碎的通讯记录——那是两个小时前收到的,信号被严重干扰,但能听出建筑师急促的声音:“……防御系统被渗透……莱拉受伤……需要支援……”
伊莉雅的表情变得严峻。她写道:“织梦者莱拉的能力是构建梦境屏障。如果她受伤了,小行星基地的精神防御会出现漏洞。虫族最擅长利用这种漏洞。”
“所以我们去帮忙。”林晚设定航线,“然后一起撤离。”
“画眉号”脱离对接平台。在她们身后,空间站开始进行最后的程序:植物屏障向内收缩,将所有生命物质回收到核心区域;水池的水被抽干,用于冷却过载的星核;人造天空的投影逐渐黯淡,像是闭上的眼睛。
这个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前文明遗迹,即将完成它最后的使命——在虫族追兵抵达时自毁,不留下任何可研究的痕迹。
跃迁引擎充能到100%。
“三、二、一——”
飞船化作流光。几乎就在同时,空间站的核心区域爆发出耀眼的白光,然后向内坍缩,形成一个短暂的空间奇点,将周围的一切——包括刚刚抵达的虫族先遣队——吸入,湮灭。
干净利落的毁灭。但林晚知道,这只能拖延,不能阻止。祭司级母舰有能力追踪跃迁轨迹,虫族对星瞳血脉的执着超乎想象。
跃迁过程持续了四十七分钟。这段时间里,赛琳娜一直在轻声哼唱,用歌声维持飞船内部的精神稳定。伊莉雅则在准备医疗用品——如果莱拉真的受伤了,她们需要尽可能的帮助。
林晚闭上眼睛,尝试通过星瞳网络联系其他人。但网络似乎变得不稳定,只有破碎的片段传来:
来自艾萨克和奥罗拉(一号锚点):“……生态飞船受损……正在紧急修复……需要时间……”
来自以利亚(独自前往三号锚点):“……陷阱……不是虫族……是人类叛徒……请求支援……”
还有来自穆寒的加密信息,信号极其微弱,显然是从极远距离发送的:“……坚持住……我们在路上……七十二小时……”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凌烬和暖暖——完全没有消息。星瞳网络中,代表他们的光点位置模糊,仿佛被什么遮蔽了。这不是好兆头。
“画眉号”退出超空间。前方,四号锚点所在的小行星带映入眼帘。但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小行星带在燃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燃烧。数十颗小行星表面覆盖着诡异的绿色火焰,那是虫族酸液与岩石中的矿物质反应产生的化学燃烧。碎片带中漂浮着战舰残骸,有虫族的,也有……帝国制式的突击舰。
人类叛徒果然在这里设伏了。
“检测到能量波动!”赛琳娜喊道,“在小行星B-7区域,是米凯尔他们的防御工事!”
林晚将飞船切换到潜行模式,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依靠惯性滑向目标区域。随着接近,战场的细节逐渐清晰:
一座由小行星改造的防御堡垒,表面覆盖着米凯尔特有的几何结构装甲。但现在那些装甲多处破损,从裂缝中渗出能量泄漏的火花。堡垒周围,三艘虫族突击舰正在持续炮击,而更外围,两艘帝国叛徒的驱逐舰在封锁退路。
最令人心寒的是堡垒上方的虚空——那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梦境泡泡,那是莱拉的能力造物。但泡泡表面布满了裂纹,颜色从正常的淡紫色变成了病态的灰黑色。透过裂缝,可以看到内部有东西在蠕动,像是……噩梦的实体化。
“莱拉的梦境屏障被污染了。”伊莉雅快速写道,“虫族的精神攻击侵入了她的梦境,现在梦境开始反噬。如果泡泡破裂,里面的噩梦会淹没整个堡垒。”
“能联系到里面吗?”林晚尝试发送通讯请求,但只有刺耳的杂音。
“干扰太强了。”赛琳娜分析信号,“虫族释放了全频段干扰,物理通讯不可能。除非……”
“除非用星瞳网络。”林晚明白了,“但那样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我们已经暴露了。”伊莉雅指向扫描仪——一艘虫族突击舰正在转向,显然发现了“画眉号”的热信号。
没有时间犹豫了。林晚深吸一口气,手背图腾亮起。她不是要发送信息,而是要……画画。
在虚空中画。
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事情——在真空中,不借助任何介质,直接用精神力勾勒图案。但紧急情况下,本能往往超越训练。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要画的画面:不是具体的图像,而是一个概念——一个“通道”,一个连接“画眉号”和堡垒的安全路径。
当她睁开眼睛时,奇迹发生了。
虚空中,一道淡金色的轨迹从“画眉号”的舷窗延伸出去,像是有无形的画笔在宇宙画布上作画。轨迹无视物理障碍,穿过小行星碎片,绕过虫族舰船,直抵堡垒破损的装甲裂缝。
轨迹完成时,它开始实体化——不是物质,而是一种稳定的能量通道。通道内部,空间结构被临时重组,形成一条不受外部干扰的走廊。
“这……这是……”赛琳娜目瞪口呆。
“绘世者的真正能力。”伊莉雅写道,“直接干预现实结构。但这样消耗巨大,林晚撑不了多久。”
确实,林晚感到力量在飞速流失。但她咬牙坚持:“快!通过通道进去!我维持它!”
赛琳娜毫不犹豫,驾驶“画眉号”冲入金色通道。通道自动适应飞船尺寸,将其包裹、加速。外面的虫族炮火击中通道表面,只激起涟漪,无法穿透。
三秒后,飞船抵达堡垒内部。通道在林晚撤回力量的瞬间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们降落在一个勉强还算完整的机库里。周围一片狼藉:破损的机器人残骸,熄灭的灯光,墙壁上溅射着蓝色的虫族血液和暗红色的人类血液。
“这边!”一个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是米凯尔,他半身覆盖着临时凝结的晶体装甲,左臂不自然地扭曲——显然骨折了。
“莱拉在哪里?”林晚跳下飞船。
“核心控制室,但情况很糟。”米凯尔带领她们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梦境泡泡失控了,她在里面……困住了自己。以利亚在尝试稳定,但他的‘守夜人’能力更适合对抗外部威胁,对梦境内部作用有限。”
“以利亚也在这里?”赛琳娜问,“他不是应该去三号锚点吗?”
“他确实去了,但那是陷阱。”米凯尔的声音充满愤怒,“叛徒在那里设伏,差点杀了他。他勉强逃出来,正好遇到我们被围攻,就过来支援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严重变形的防爆门。米凯尔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按在门锁上,装甲表面浮现几何纹路,门锁发出咔哒声,缓缓打开。
控制室内的景象让人心悸。
莱拉悬浮在房间中央,身体被灰黑色的梦境物质包裹,只露出痛苦的脸。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完全被噩梦景象占据——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虫族的复眼,燃烧的星辰,坠落的身体。她周围,梦境泡泡的裂缝在扩大,从裂缝中渗出粘稠的黑暗。
以利亚站在房间角落,全身散发着微弱的蓝光——那是“守夜人”能力,能够驱逐黑暗,稳定现实。但他显然已经达到极限,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血。
“伊莉雅……赛琳娜……”他看到来人,声音嘶哑,“快……她的精神图景在崩解……我撑不了多久……”
伊莉雅立刻上前,开始哼唱治愈频率。赛琳娜也加入,用歌声构建精神共鸣场。但她们的介入似乎激起了梦境的反抗——那些灰黑色物质突然暴起,如触手般袭来。
“小心!”林晚挥动右手,图腾金光绽放,形成一道屏障挡住攻击。
但屏障只坚持了几秒就开始碎裂。莱拉的梦境污染比想象中更严重,它已经不仅仅是精神攻击,而是开始……具现化。
“她被困在五十年前的记忆里。”以利亚艰难地说,“星陨事件……她目睹了同伴的死亡……虫族利用了这个创伤……”
星陨事件。又是那个噩梦的源头。
林晚看着被痛苦吞噬的莱拉,做出了决定。她不是精神能力者,无法直接进入梦境。但她有别的办法。
“赛琳娜,给我一个稳定的频率基准。”她说,“伊莉雅,准备治愈共鸣。米凯尔,构建物理支撑结构。以利亚,维持现实稳定。”
“你要做什么?”米凯尔问。
“我要画她出来。”林晚从背包里取出星尘颜料和特制画纸,“不是进入梦境救她,而是把她的意识……画到现实里。”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绘画通常是对现实的描摹或创造,但直接“画出一个人的意识”?这违背了所有已知的能力原理。
但林晚相信直觉。在空间站转化虫族攻击单元时,她就明白了自己能力的本质:不是创造或模仿,而是“重新定义”。如果她能定义虫族单元为“维修者”,那么也许也能定义莱拉的意识为“可被绘制的对象”。
她铺开画纸,开始调配颜料。但这一次,她不用画笔。
她用手指蘸取颜料,直接在空中开始勾勒。
第一笔:深蓝色,代表莱拉的本源精神颜色。
第二笔:淡紫色,代表她的织梦能力。
第三笔:灰色,代表侵入的污染。
但灰色立刻开始侵蚀其他颜色。林晚皱眉,加入第四笔:金色,她自己的星瞳之力。
金色与灰色对抗,互相抵消。这不是办法。
“莱拉的本我在哪里?”她问以利亚。
“被埋在最深处……我感知到一丝微弱的信号……在梦境的底层……”
底层。林晚闭上眼睛,试图感知那丝信号。很微弱,很遥远,像是深海下的珍珠。
她需要一根线,连接那颗珍珠。
突然,她想到了暖暖。那个孩子连接所有人的白色光芒。如果星瞳血脉之间可以互相连接,那么她是否也能用绘画建立连接?
林晚蘸取白色的星尘颜料——这是最珍贵的颜色,用前文明遗物研磨而成,总共只有一点点。
她在画纸上点下一个白点。然后,从这个点出发,画出一条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线。线条不是向外延伸,而是……向内延伸,消失在画纸深处。
她在画一条通往画纸内部的通道。
“以利亚,引导我!”她喊道。
以利亚将“守夜人”的能力聚焦在那丝微弱的信号上。林晚顺着引导,让白线在画纸的维度中穿行,穿过灰色的污染层,穿过破碎的记忆碎片,最终……触碰到那颗深蓝色的珍珠。
碰到了!
瞬间,林晚的感知被拖入莱拉的精神世界。
她站在一片燃烧的废墟中。天空是血红色的,巨大的虫族阴影在云层中游动。周围,星瞳项目的实验室在崩塌,孩子们在尖叫逃跑。
这是星陨事件的记忆再现。
林晚看到年轻的莱拉——那时她可能只有十几岁——蹲在一堵断墙后,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胸口有个血洞,已经死了,但莱拉还在徒劳地试图用手捂住伤口。
“别死……求你别死……”
“莱拉!”林晚喊道。
年轻的莱拉抬起头,眼中充满恐惧:“走开!你们都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那是过去!”林晚走近,“你现在安全了!看看周围——实验室已经不在了,战争还在继续,但你还活着!你的同伴需要你!”
“同伴……”莱拉的眼神迷茫,“他们都死了……我看到了……艾丽莎、马可、小光……都死了……”
“不,有人活下来了。”林晚伸出手,掌心浮现出星瞳网络的光点图像,“艾萨克、奥罗拉、伊莉雅、赛琳娜、以利亚、米凯尔……还有我,林晚。我们都活着,都在战斗。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莱拉看着那些光点,灰暗的眼睛里开始恢复一丝神采:“真的……还有人活着?”
“真的。”林晚的手按在莱拉肩上,“现在,跟我回去。你的梦境能力很重要,我们需要你构建最后的防御。”
但她话音刚落,周围的废墟突然扭曲。灰色的污染物质从地面涌出,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是莱拉内心恐惧的具现化。
“他们都会死……”恐惧人形低语,“你救不了任何人……星瞳血脉注定毁灭……加入我们吧……在恐惧中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