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幽定定望着谢矜,眉头紧锁,眉峰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艰涩:“可就算我信你——这世间真有天道又如何?它虚无缥缈,掌世间所有规则,我们修道、存世,一言一行全在它的掌控里。”
他顿了顿,骨节分明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指腹泛白,声音沉了几分,漫着化不开的无力感:“我们面对的,根本是超乎想象的存在。这般天堑鸿沟,要怎么挑战?又能怎么挑战?”
“必定是有破绽的。”
谢矜抬眸,眼底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火光在她瞳仁里凝成一点不肯熄灭的星子,眸光里淬着一丝桀骜的亮。“若它当真全能,大可直接将我抹杀,甚至把我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彻底清除,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用灵力溃散这种缓慢又曲折的法子?”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指节叩出清脆的声响,语气笃定,带着几分洞察的锐利:“这就说明,它并非无所不能。天道规则的背后,一定还藏着某种束缚它的东西——它有自己的软肋,有动不了的禁忌。”
谢矜指尖抵着眉心,眉峰紧锁,眸子里翻涌着化不开的疑云,像被浓雾笼罩的深潭。
“他如此大费周章,当年杀了你的义父,又将那套秘法送到你手上,硬生生挑起正魔大战;我从封印里出来后,他又处心积虑地挑起三界对我的恨意,设局陷害,甚至操控我周身灵力溃散……他到底在怕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的喑哑,尾音消散在殿内微凉的空气里:“天道……天道究竟在忌惮我身上的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头盘桓了数日,翻来覆去地碾磨,却始终找不到一丝头绪。
“或许。”霍无幽忽然低低开口,目光灼灼地看向谢矜,像是拨开了蒙在眼前的层层迷雾,眼底亮得惊人,“我们该从最开始的地方找答案。它忌惮你,是因为你做了旁人不敢做的事——当年正魔势不两立,你本该杀了我,本该荡平魔道,可你偏偏选了封印,选了净化那套秘法。”
他往前一步,衣袂擦过案几,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锐利:“就因为你这一步,正魔才得了短暂的和平。当年他们杀我义父,根本就是为了打破这份和平!天道怕的从来不是你,是你心里的念头——它怕人们挣脱仇恨的枷锁,怕正邪、人妖之间不再对立,怕所有人都能平等地去追自己想要的,怕这世间的灵魂,都能真正自由。”
“而且你本身的存在就足够特别。”霍无幽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目光落在谢矜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恍然,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你天生就握着不死之力,当年我耗尽心力去修炼那套秘法,也没能触及分毫,可你偏偏生来就有。”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惊疑:“你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来处吗?”
谢矜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沁出微凉的汗。她生来便与师父守在与世隔绝的深山,没有父母宗族,没有过往记忆,有时她甚至会恍惚——自己或许不是人,也不是妖,只是天地间一缕不知归处的孤魂。这个问题像根淬了寒的刺,在她心头扎了十几年,答案本该去问师父,可那人早已化作山间一抔黄土,再也无从寻觅。
“我是谁?我从何处来?”谢矜喃喃自语,眸中掠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坚定取代,像燃起来的一簇火苗,“解决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要对付天道,首先得搞清楚我是谁。”
她抬眼看向霍无幽,语气里带着几分豁然:“我大概有了点模糊的头绪。若想寻根究底,我得去找自己的来处,去弄明白‘我是谁’这件事。”
“百年前入世封魔,我从未真正活过一回,从未尝过人间烟火,从未懂过凡人生老病死。”谢矜望着窗外魔域的沉沉暮色,晚风卷着魔气的腥甜扑在脸上,她轻声道,“或许师父当年让我入世,从一开始就藏着道理。”
“我得回我的来处。”谢矜望着霍无幽,语气笃定,眼底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霍无幽闻言,沉默着点了点头,显然是懂了她的意思。他指尖摩挲着那枚传信令牌,冰凉的令牌被焐得温热,声音淡得像风拂过魔宫的琉璃瓦:“我如今离不开魔域,巫马十纵是再周全,这魔尊的位置终究还得我坐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矜,眸子里没了先前的讥诮,只剩几分郑重,字字恳切:“但你记着,但凡遇上半点麻烦,立刻用令牌传信。无论你在三界哪个角落,我都会带人过去。”
凌霜就立在廊下的暮色里,玄色衣袍被晚风拂得微扬,衣摆猎猎作响,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殿门,像一尊守了百年的石像。直到谢矜的身影踏出,他眼底才漾开一点极淡的暖意,却没上前,只是静静站着,生怕惊扰了她。
“我要离开魔域了。”谢矜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她太清楚了,无论自己去往哪里,身后这道影子都会寸步不离,从百年前到百年后,从未变过。
她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罢了,你要同我一起,便跟着吧。此行凶险,有你在,也算是多了层保障。”
话落,她别开眼,不敢去看凌霜的眸子。心底翻涌的情愫几乎要破膛而出——她多想告诉他,百年间的牵念从未断绝,多想自私地攥住他的手,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
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喉间漫上一阵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