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之内,丫鬟们皆敛声屏气,手脚麻利地布上茶盏,齐齐垂手侍立两侧,大气不敢出。
这李府前厅,往日里除了贵客临门,素来清静。今日却不同,只因西越太子李逢泽府中来了两位稀客,引得府中丫鬟们心痒难耐,借着奉茶的由头,挤得前厅内外皆是人影,无非是想瞧瞧这两位传闻中貌若潘安的公子。
厅中诸人,独有云鸽坐立难安。
她身着艾绿锦袍,立在李逢泽身后,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满心只盼着这两位不速之客早些离去。鼻尖萦绕着明前龙井的清冽香气,腹中早已咕咕作响,便忍不住抬眼,偷偷瞥了瞥李逢泽手边的茶盏。
恰在此时,一道不甚悦耳的声音悠悠响起,打破了厅中的沉寂:“听闻逢泽哥近来捡了个宝贝,逢泽哥自小便疼我,何不把这宝贝赏给弟弟?”
云鸽心头一凛,抬眼望去,正是那绿袍公子风怀楠。他眸色悠然,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不怀好意。云鸽连忙低下头,愈发恭谨地盯着自己的指尖,只盼着能当个透明人。
李逢泽端起茶盏,茶盖轻叩杯沿,拂去浮沫,慢悠悠抿了一口,才淡声道:“我却不知,我何时捡了个什么宝贝?”
风怀楠勾唇一笑,眼底闪过一丝阴翳:“这宝贝说来也巧,我也曾见过,只是一时不察,被逢泽哥抢了先。逢泽哥若是还像从前那般疼我,便把这宝贝让给弟弟可好?”
云鸽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正惶惶不安时,却听身侧的李逢泽温声道:“怀楠贤弟倒是说笑了,弟弟看上的东西,哥哥即便忍痛,也必当割爱。”
“怀楠,休得胡闹。” 一旁身着紫袍的风怀松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沉声喝止。
风怀楠虽收敛了言语,目光却依旧黏在云鸽身上,唇瓣微动,用口型无声地道了四字。
云鸽瞧得分明,正是 “算你走运”。她心中暗笑,这般装蒜的伎俩,于她而言再简单不过。当下便往李逢泽身后又挪了挪,假装眺望厅外景致,实则抬手,在李逢泽背上轻轻写了 “遁了” 二字。
佛曰,一念起,万缘生;一念灭,万事休。此番情境,倒是应了这话。
出了前厅,廊下细雨初歇,空气清新。云鸽唤丫鬟取来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在朦胧天光下,倒像是画中景致。她撑着伞,轻巧地避开地上的水洼,一路往微澜水榭而去。
这微澜水榭,原是云鸽在李府中最爱的去处。想是自幼长在湖中阁,惯了临水而居,原以为离了那方天地便不会再近水,怎料习性难改,反倒对这水榭愈发偏爱。
她学着李逢泽的模样,在水榭边的盆景中捏起一块扁圆石子,侧身弯腰,将石子顺势抛出。那石子在水面上轻点,一、二、三、四,足足跳了四下,才缓缓沉入水底。
云鸽搓了搓手上沾染的泥渍,正欲再寻一块石子,却见另一枚石子已然破空而出,同样在水面上跳跃四下,方才落水,激起圈圈涟漪。
“奇了。” 云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石子,又望了望水面上渐渐消散的漩涡,正摸不着头脑时,抬眼便对上了风怀楠挑衅的目光。
“小,小绿公子,你怎么来了?” 云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堪堪抵住朱红立柱,退无可退。
“小绿公子?” 风怀楠挑了挑眉,脚步不停,又往前逼近一步。
“你,你若是不喜这个称呼,那,那你看我叫你什么好?” 云鸽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搂住立柱,只盼着能寻个空隙脱身。
这微澜水榭临水而建,飞檐恰在云鸽头顶上方,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沾湿了她已然微凉的手。风怀楠忽然从怀中掏出一页黄历,上面用朱砂写着两行大字,一行是 “农历九月二十三”,一行是 “易杀生,忌喝粥”。
说起这风怀楠随身携带黄历的缘由,倒有一段趣闻。
那年他方三岁,日日跟在六岁的风怀松身后,在府中耀武扬威。府中花草遭了殃不算,竟又把主意打到了灵秀宫外的竹林上。
彼时灵秀宫外,有一片含笑花海,花海之侧,种着大片翠竹,春日里郁郁葱葱,煞是喜人。兄弟二人扛着榔头,费力砍倒第一棵竹子时,竹叶簌簌飘落,迷了他们的眼。那竹子应声而倒,恰好砸在含笑花海中央。
六岁的风怀松已然懂得怕事,拔腿便跑。只留下三岁的风怀楠,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被他父亲关了一个月的紧闭。
殊不知,当时竹林之外,还藏着第三个小童。那小童便是李逢泽,他自小便是看热闹的性子,瞧着这兄弟二人闯祸,心中暗忖,此事当引以为戒,便随手在纸上写下 “忌伐竹” 三字。
而风怀楠躲在书案下逃避责罚时,恰好有一页黄历飘落脚边,上面正是 “忌伐竹” 三字,看得他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