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往日里的浅淡亲昵,云鸽只觉浑身簌簌发颤,一双杏眼睁得溜圆。恍惚间,竟想起《香妪集》中似有这般情节,舌尖微动,欲要开口说些什么。
唇舌相触之际,天地间仿佛骤然失了声响。李逢泽只觉心头一沉,暗自叹道:“罢了,终究是栽了。”他僵直着身子,残存的清明推着他缓缓直起身来。
四目相对,云鸽眉眼弯弯,含笑道:“你的十八式果真比我练的纯熟,不过你放心,假以时日,我一定能赶上你的。”
凉风吹拂耳畔,一羽飞鸟掠过低矮的水面,漾起圈圈涟漪。李逢泽眸中漾开笑意,伸手替她扶正额带,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温声道:“小傻妞儿,这功夫既已开了头,往后,可就不能换旁人练了。”
云鸽重重点头,神色郑重得如同立誓一般。
李府之内,回廊九曲,绕得人眼晕。云鸽与李逢泽并肩而行,绕过几重花影,方得见后院景致。
回廊正中,白彩正叉着腰立着,一身红衣衬得他面色愈发红润,倒有几分婀娜之态。
“白菜爷爷!”云鸽一见他,便迈着小碎步奔了过去,亲昵地搂住他的胳膊,语气热络。
白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这是去哪儿了啊?”
“河边。”云鸽答着,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从斜跨的小布包里翻出一枚白玉簪,递到白彩跟前,“白菜爷爷,给你的!”
自云鸽入了李府,白彩对她便没什么好脸色。
倒不是她不讨喜——实则她性子讨喜得很,不过三言两语,便将府中丫鬟们的心都笼络了去。
白彩这般,皆因他是看着李逢泽长大的。自家少爷虽素来不近女色,却也从未对哪个男子这般上心。如今云鸽一来,竟是日日形影不离,怎不叫他忧心。
却不知,这被他当作“断袖”佐证的云鸽,原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儿家。
白彩捏着那枚白玉簪,本想说出几句刁难的话,李逢泽却从他身旁施施然走过,轻描淡写丢了句:“为了这簪子,她可差点与人起了争执。”
白彩嘴唇一颤,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还差点跟人打架?就你这小身板,也敢与人争长短?!”
云鸽“啊”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手:“也没有真动手,那人身上的香味儿太呛人,还说我是断袖呢。”
白彩心中暗忖:“你本就是断袖,还有什么可辩的?”正欲开口,却听云鸽自顾自道:“诚然我本来就是个断袖。”
白彩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云鸽忽又想起街上李逢泽的言语,补充道:“是个跟李逢泽很合适的断袖。”语罢,猛地记起李逢泽还欠着自己一个白玉坠子,一拍脑门,快步跟了上去,只留下白彩立在原地,捏着那枚白玉簪,满心无处话凄凉。
是日傍晚,用过晚膳,云鸽闲来无事,便在李府后院东瞧西看。才过了微澜水榭,便见一抹红衣在回廊边踱来踱去,正是白彩。
原来,白彩自得了那枚白玉簪,便纠结到此刻。
一方面,他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少爷,走上“断袖”的不归路;另一方面,他心底里又着实喜欢云鸽这丫头的性情。
他思来想去,终究不得要领。自家少爷出门前明明好好的,怎就受了一场伤,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云鸽这般上心?
索性不想了,小辈们的幸福终究是要紧的。
当然,他死也不会承认,最后那点犹豫,是被一枚白玉簪彻底击溃的。
白彩咬了咬牙,猛地回身,却正撞上鬼鬼祟祟凑到他身后的云鸽。
当下,这锦衣打扮的小公子,便被白彩拎着衣领子带回了房间。
云鸽侧身立在书桌旁,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见白彩将那册《香妪集》搁在她面前,指尖翻开第一页——上面正是两人相拥亲昵的图景。
云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书页,低声道:“书不比我结实,以后还是莫要拎着拿了。”
白彩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这十八式说来复杂,其实要是练好了,也是顶销魂的一件事。”
“哎?”云鸽歪了歪头,满脸疑惑,“这不是一门功夫吗?”未等白彩作答,便自顾自笑道:“原来功夫练好了也是可以销魂的啊?”说罢,裂开嘴笑得天真烂漫。
白彩暗自叹气,只觉这孩子心智尚未开化。他上下打量了云鸽一番,摇了摇头,默默合上书本。
“开窍还是要从头开始。这么说吧,小鸽子,你对情爱这件事有什么看法?”白彩谆谆教导,神色颇为郑重。
“情爱啊……”云鸽垂眸思索,回忆起看过的那些戏本子,缓缓盖棺定论,“真不是个好东西啊!”
“咳咳,此话,怎讲呢?”白彩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连忙追问。
“我看过好些戏本子,这情爱,都是贯穿始终的东西。可是不知为何,世人苦求,求而不得时哭天抢地,求得之后又不珍惜。可见,情爱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云鸽说完,还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自得,似是等着白彩的夸奖。
白彩只觉得头疼不已,正不知该如何往下引导,一个玄色身影已然施施然进了屋。折扇“啪”地一声甩开,李逢泽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便立在了中间,带着笑意的声音飘了过来:“怎么,研究什么呢?”
白彩看了一眼李逢泽,重重叹了口气。
云鸽看了一眼叹气的白彩,也跟着叹了口气。
“啪”的一声,李逢泽合上折扇,抬手往云鸽头上轻轻一敲,笑道:“你叹什么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