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南万济坊,陆时叁盯着烛火下忽明忽暗的淮州城布防图,眉头紧锁。
身后脚步声逼近,她头也不回,只待来人快步行至她身侧,低声道:“水道不能走了,出口有埋伏,至少守着五个人,配的是军中专用的破甲箭。”
陆时叁冷笑一声,“了不起,前两日只来些杂碎,现在倒是舍得下重本了。”
她抬起头,眸中微光闪烁,喃喃道:“是谁走漏的风声呢?”
陆时叁行事谨慎,那日来搜查的兵痞足以引起她的警惕,她在陆澄的帮助下,迅速将黎响转移,只留他几日养伤,今日天亮之前便要将他送出城门。
可方才城门口的探子却传来消息,城中异动,常平仓官署遇袭,全城宵禁,封锁城门。
本想趁着第一波出城之人的掩护,护着黎响混出城去,如今却是不行了。
城门那条路走不通不要紧,改走城南废弃水道便是,那条道原为泄洪暗渠,狭窄隐蔽,可眼下竟传来消息,连这条路也被人堵死了。
有人盯上了这片难民营,这几日不直接行动是心有顾忌,因为柳予安的人……
可他们若要离开此地,埋伏之人便无需顾及旁人的势力了。
“黎响怎么样?”陆时叁问。
秦武答道:“还行,可以转移。”
“那就不能拖了。”陆时叁一手抓起地图,转身对秦武利落下令,“去老槐渡。”
秦武一怔,迟疑道:“那里只有渔婆的破船,根本走不了水道。”
“不走水道,走旱道。”她伸手探到案底,抽出一柄长剑,腕间一转,剑尖朝下迅速在地上划出几条线。
“渡口往东三里,有一处塌方的旧堤,下面埋着前朝修的驰道岔口,虽然荒了,但勉强容人通行。”
陆时叁简单交代完,转头看向秦武,秦武忙点道:“明白,我这就安排。”
说话间已然转身离开。
陆时叁也紧接着从账房离开,出城所需的东西早已准备好,黎响也已在安全处等待被转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陆时叁抬头望了眼晴朗的夜空,微微蹙眉。
若说第一次来的官差在柳予安那碰了壁,后又因为柳予安埋的探子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在暗处潜伏,她可以理解。
但偏偏是今日,偏偏在他们出城前夕,才将城南水道封死,这就很不合理了……
她不敢再耽搁,带着两个下属与看守黎响的三人汇合。黎响所在的安全屋,位于难民营偏西南方向两三里的距离,藏在一片半塌的染坊废墟底下的密窑里,陆时叁到那时,黎响才刚给伤口换过药。
陆时叁仔细打量他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他那张带着苍白的脸上,仍不太放心地问道:“你确定没事吗?”
黎响点点头,“无论如何现在都必须走,不是吗?”
陆时叁领着一行人走出密窑,不时回头戒备,对着被护在中间的黎响低声道:“他们应该都跟你说了吧,出了点意外,城门被封了,陆澄估计是来不了了。”
黎响沉默片刻,应道:“知道。”
陆时叁一行人从地下通道出来,几双眼睛如鹰隼般精锐,警惕地扫向道边每一个可能藏人的犄角旮旯,他们训练有素,脚程很快。
黎响受伤未愈,身体素质却意外地比常人要强上许多,竟也可以跟上。
此人身材高瘦,长相清俊,若不是那块突兀亘横在右眉间的疤痕略有些破坏美感,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陆时叁也是信的。
就凭这周身的气度,还有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体格……
本以为是绣花枕头,却没想到竟如此耐造,伤重至此非但没死,仓促养了几日还能跟着他们赶路。
若非时机不对,陆时叁都有些佩服他了。
可眼下山雨欲来,陆时叁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只恨不得他四脚着地跑得再快些。
常平仓官署怎么偏偏就在这个节点遇刺,陆澄不在,他们又少一个助力。据秦武所说,埋伏在水道边的都称得上精锐,若他们当真追过来……
陆时叁回头看了眼,就这几个人,还真没法保证能顺利将人送出城去。
她眉宇间有几分压不住的焦躁,但是背对着众人,无人知晓领头人正心中忧虑。只见她动作迅敏,方向感极强,领着一行人绕过城南水道,贴着城东一段破败城墙走了一里路,钻进一道废弃水门。
那是一条半淤塞的水道,中间勉强被清出一条路,可容两人紧贴着肩膀匍匐通过,陆时叁回头看了眼黎响的脸色。
他额间已布满了虚汗,面如金纸,陆时叁狠狠皱了下眉头,指着一路扶着黎响的刘杰道:“一会你伏着他过去。”
刘杰点头称是,她便不再磨蹭,为求速度,她与秦武麻利趴下,并肩而行。泥道难行,路窄壁矮,手脚不利索的,便是单人通过,也并非易事。
可这两人肩臂相贴,却爬得极快,又默契十足地规避动作间的肢体碰撞,即便偶有摩擦,也并不影响前进。
刘杰伏着黎响紧随其后,两个殿后的同伴见他们距离稍远,也一同趴下并肩前行。
水道里阴湿恶臭,条件恶劣,一行人很是艰难地通过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总算摸到出口,相携着站起身来,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