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澄与陈墨一前一后绕进废弃磨坊所在的临水巷，追着李扶音与祠堂前门埋伏的步卒痕迹，行至临水巷中段，忽见一个岔路口，将眼前不算宽敞的巷道破成三路。

陆澄眉头一皱，摆头张望。放眼看去，继续向南，深入一片废弃居民区，里面巷道纵横交错，地形破碎复杂，进去如夜行迷宫，不知最终通向何方。

转而向东，是一道极窄的双木桥，桥下深沟，在夜里看着深不见底，过了桥便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旧晒谷场，地势较为平坦，但缺少掩体，越往后越靠近官道主路，最终乡间土路与官道交汇。

紧挨着官道蜿蜒进入一片丘陵密林。

陆澄的视线在两边快速逡巡，而当目光落在东边桥头时，不由得停滞一瞬。他上前几步，只见桥头木桩上赫然一道不浅的剑痕，一道深约半寸、剑尖朝左的划痕。

看上去像是往右疾跑而过时，腰间长剑不慎留下的痕迹。

指向性太过明显，倒像是引着人往相反的方向走。

来不及深思，陆澄立马回头朝与他相隔几十步的陈墨打了个手势，陈墨会意点头，他便朝东走去，二人分道而行。

这确实是李扶音刻意留下来拖延时间的标记，咬得最紧的五个步卒直照着标记方向而行，一路追踪，后一步而来的三个骑兵，见前人向东，果断兵分两路。

一人下马，步行深入居民区探查，两个骑兵御马过桥，相继踏上官道从主路包抄过去。

陆澄两人赶到时，仍能听到远处老骥嘶风。

他们也不例外，被李扶音的诡计逼得各自单独行动，却都看不见她的一片衣角。

李扶音留下剑痕是顺势而为，她走了东路。趁着骑兵首领做决策的当隙，她已带着几个步卒闯进密林深处。

这片树林地势起伏，林木粗密，能见度低。

李扶音一路绕进来，又甩掉两个追兵，剩下三人借着林中地势闪身疾行，敏捷得像长居深山的猿猴，几个瞬息便占据了各个方向，将李扶音困在其中。

三人阵法，李扶音很熟悉，差不多就是这了。

她知道这群追兵是宁王的精锐，不管是埋伏还是追击，绝非万济坊那几个杂碎可以相提并论。眼下一路相逼，纵使叫她甩掉好些人，他们很快也会沿着同伴追踪途中留下的记号赶来。

会比她想得还要快。

三人拔剑出鞘，已向李扶音冲杀而来，李扶音旋身空翻，在一人剑尖上轻点，跃至上空，又俯身横剑下冲。

对面那人仰面朝天，却瞥见剑身在鼻尖回旋，受她当胸一脚，再稳住身形时，她早已转身杀向后方两个。

剑声铮鸣，剑气呼啸，疾风横扫深林，卷起的几片残叶被剑气所破，散落空中，不得落地，旋即又被另一阵劲风席卷。

四人斗法激烈，皆是目露凶光，忽闻一阵马蹄闯入林中，夜风更急，李扶音握剑的手一紧，出手迟疑片刻。

与她相近之人抓住这一空档，左掌勾爪擒拿，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右手持剑挑起，剑身堪堪顶在她左胳膊下，腕间发力，就要砍去她左手。

她反手回击，才发觉两厢距离骤减，此人已出腿绕上她左足，紧扳她肩膀的手不知何时下落探向她衣襟。

此时三方受击，若回防右方，左手被废，仓促衡量之下，李扶音放弃右方防守，抛剑左接，以极快的速度挡下眼前这一击，剑身一反又拍向那人面门。

那人躲闪不及，叫她打得鼻血横流，又见她急闪追来，将刚拿到手的东西奋力抛向后方同伴，恰被追赶而来的骑兵首领抬手接住。

林中道窄难行，马车不得进，骑马也需高超骑术，若是马上作战，便更不占优势了。

姗姗来迟的骑兵和被甩开的步卒相汇，一道而来，发觉最先与林中众人碰面的骑兵首领竟在电光火石间拿到东西，几人迅速对上眼神，掩护他先行离开。

骑兵首领双腿一夹马腹，侧身在丛中擦过，以其精湛骑术穿林而过，转眼便不见踪影。

另一骑兵已然下马，李扶音这边的形势霎时更为恶劣，原先只是对付三个人，如今却是六个人。

李扶音却悄悄松了口气，接下来倒是可以放开手脚大开杀戒了。

她勾唇一笑，像诱敌深入的猛兽，只待给猎物致命一击。

众人只见不久前受挫的刺客腕间剑花一转，疾奔而来的同时举剑横刺，包抄上来的人受她平斩一剑，砍得肩上鲜血直流。

六人的围攻阵势登时破了个口子，李扶音乘胜追击，一个转身躲过侧方斜刺的剑势，一脚踩上另一人的膝盖，借力旋身空翻，从上方踢脚下劈至后方那人的颈椎骨，那人登时倒地不起。

甫一落地，剑势又至，她闪身堪堪避过，欲步上挑，砍了来人持剑之手。

不过弹指之间，竟已有三人伤亡。

余下三人不再横冲直撞，几双眼睛睁得赤红，无一不是惊惧愤然。

李扶音不以为意，掠过他们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她眼中，眼前不是敌人，而是一群牲口，毫无回旋之力，只能等待被她宰杀的命运降临。

站在她对面的人方才受她猛踹一脚，嘴角渗出一道黑血，李扶音目光微动，正心中疑惑，却见仍站着的几人眼神发狠，再一举剑时却换了个起势。

余下仍有气力之人见状，皆奋力起身，方才颤抖着握剑的手竟平稳下来，剑身铮铮，直指一人。

李扶音直觉不对，这几人非但勃然变色，行动时似有一股暗流在血脉间横冲直撞，一扫疲态，似乎流血的伤口都在此时凝固。

不对，实际上并非凝固。

李扶音目光一凛，注意到那个被她砍伤肩膀的人还在流血，甚至流得更快了。

眼前这些人满目猩红地向她冲过来，她快速防守间突然想起常平仓里见到的那些人。

到目前为止，她已见识过三批宁王下属的武功，水平不同，但确实出自一家，皆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打法，隐隐有种誓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疯狂。

她当时奇怪之余，还觉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

可现下看来，前头看过的招数还算保守了，眼前这些人，才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李扶音躲闪很快，却不勉力与之相抗，在敌人迅猛的攻势下，她只防不攻。

而对方却显然没耐心跟她玩猫鼠游戏，铁拳破空，堪堪擦过她的脸颊，她只觉脸上一阵刺痛，似被划出一道血痕。

下一瞬，出拳之人四肢急抖，躯干猛颤，而手持之剑却凌厉出击，极快地攻向她的太阳穴、颈侧、膻中穴……

李扶音瞳孔骤缩，目光剧变，这是一套完整的剑招，她非常熟悉，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