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夜之后,赵康宁鲜少再流露过那样真实无助的情绪,可近些日子,他却总在有意无意中提到她的母亲,提到她名下的田产旧账。
苏玉珍读懂了他的潜台词,心中焦虑更甚。
她知道那个书匣里的东西,绝不仅仅是退路这么简单,是贵人的罪证,更是筹码,能让他们娘俩保命的筹码。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只是放在老宅的祠堂中呢?
因此在上一次回乡祭扫之时,她私自将赵康宁的筹码挪了位置,没有告知任何人,她悄无声息地藏到了一个与夫妇二人皆无关联的道观。
可赵康宁却不止苏玉珍一个后手,他将藏匿证据的地点告知他的同窗挚友。
梁文重与赵康宁同乡、同蒙学、同窗十二年,是彼此父母都熟识的通家之好,今任平江县县丞。
他是赵康宁在偷果子被先生打手心、河边发誓要“为民请命”的少年时光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虽一人远在长安,一人留守平江,却仍维持着每年见上几面的情谊。
赵康宁一直很喜欢他,也很信任他,苏玉珍隐隐感觉,赵康宁对他的感情,更像是在怀念多年前那个纯粹的自己。
可时光荏苒,沧海桑田,他自己都已从怀揣抱负的少年人,成了满腹算计满眼利益的投机分子,又怎么敢奢望少时同窗初心不变。
赵康宁告诉太子,苏玉珍并不知晓证据所在,而他已经证据交给自己的亲信,如他身死,苏玉珍母子也不得善终,那么他所托之人会让太子与他勾结所谋之事为天下人所知。
是以太子才愿意冒着风险将苏玉珍母子从长安救出。可李焕又岂是什么被动挨打之人,他接受了赵康宁开出的条件,妥善安顿好他的家人,但同时也从未放松过对他夫妇二人熟悉之地的监管。
苏玉珍水乡祖宅的祠堂自然没有逃过李焕搜查,然而却是徒劳无功。正当李焕悬心焦急之时,那个表面敦厚,重情守诺的梁文重却在夜里抹黑打探到水乡祠堂,被李焕的下属抓了个正着。
严刑逼问之下,梁文重吐出了实情。李焕的推测没有错,赵康宁确实将证据藏到了外姑家的祠堂,可此时证据却不翼而飞。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那个气质阴郁的年轻人一改自见面以来对苏玉珍的客气,露出满嘴尖刺獠牙。
他抓着赵广威胁苏玉珍,让她不要再想着耍花招,不然,就让赵广死在她面前。
不懂事的孩子被他扯得嚎啕大哭,他却像是被这种闹腾惹得不快,脸色愈发阴沉,竟动手卸了广儿一只胳膊。
苏玉珍心痛不已,再不敢有所保留。
年轻人得了情报,将赵广扔回她怀中,反手给屋子上了锁,她在黑暗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力,直到那扇小门再度被打开。
那人又大发慈悲般对她笑了,好似不久前的威胁逼迫从未发生,苏玉珍紧盯着他的笑容,感到一阵绝望。
她不知道李焕吩咐手下人做了什么手脚,只叫她照着最初藏匿证据的地点告知柳予安,当然,是要在柳予安的威逼利诱之下,佯装走投无路,不得不从。
初见时,她看似胆怯地询问柳予安的身份,但其实苏玉珍知道他,她曾从赵康宁口中,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
赵康宁吃的是两家饭,明面上是宁王的人,暗地里一直在为太子做事。
柳衡曾经教过宁王功夫,当得上他一声“恩师”,但是近两年来,宁王却对柳衡这个侄子十分头疼,又因为柳衡的缘故心有顾及,不敢动手。
赵康宁也吃过柳予安几次暗亏,只是他偶尔提起这个年轻人,眼里流露的却不是厌恶。
苏玉珍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了,在她满心算计地找上柳予安,却得他拼命相护之后。
柳予安像一块精心打磨的珠玉掉进了沼泽里,那一丝光芒又能在不住下陷的绝境中,又闪耀多久呢?
苏玉珍想起年轻人坚毅的眉眼。
“只要此地的刑部司官员还有一个活着,就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们,一如今日。”
夜风穿堂而过,房门被人用力打开,急切中竟还保留一丝克制,赵广的酣睡声平息片刻,又悠扬响起。
苏玉珍循声望去,年轻男子慌乱的神情与印象中的冷峻面孔逐渐重合在一起。
她还没见过这位大人这副模样。
柳予安快步走过去,一手探上苏玉珍的脉搏,脸色稍霁,扯着她离开这间昏暗的屋子。
来去匆匆,竟未惊醒酣睡的赵广。
“柳大人。”
“赵夫人。”柳予安紧攥着她的手打断她,“不管太子是怎么同你说的,你要记着我承诺过,我会保你。”
“不只是赵广,还有你。”他语速很快,却又异常冷静,“你得活着,赵康宁已经死了,只有你活着,赵广才能有个人样,而不只是苟延残喘地活着。”
苏玉珍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无言。
“那份证据是假的,我知道,你的目的达成了,想来太子费尽心思演这一出,定是有把握制衡宁王,我可以不追究你说的谎,只是你不能按照太子的交代去死。”
“否则我不会看顾赵广。”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厌恶的情绪,不合时宜地嗤笑一声,“任务完成了就要去死?这是什么道理?”
“太子就不能试着把人当人看?”
“你死了赵广就无后顾之忧了?摊上这么个阿爷,不死也得脱层皮……往好处想,他勉强活着,但你死了,什么也看不见,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只有你活下来,才能参与他的人生,才能重新开始你自己的人生……你若是死了,这辈子才当真不值。”
“你……听明白了吗?”
他吐字飞快地说完这番话,不错眼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那些破碎的,绝望的情绪,可是没有。她双眼含泪,最终却是笑了,泪水从脸颊滑落。
他听见她强压住哭腔,闷声道:“多谢柳大人。”
柳予安眉头微蹙,一时间拿不准她的想法,只是轻轻松开了攥得她腕间发红的手。
“柳大人,你说的没错,我的目的达成了。我本来也以为,太子为绝后患会让我去死,可他没有。”
“他说,他欠大人一个人情,大人欠他一个交易。”
她笑得有些难看,却是惶惶多日以来头一回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全凭柳大人处置。”
“柳大人让我活,我就能活。”
柳予安神色一顿,紧张了一路的心脏总算缓缓恢复了正常的律动,他张了张嘴,轻声道:“那,那你……”
“我想活。”苏玉珍抬眸看他,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某种沉寂已久的死灰复燃。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重燃的希望。
“蝼蚁尚且偷生,我也想活着,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