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在此处设个据点确实高明,一来这个医棚本就存在,他只是派人混入其中,并逐步控制,说起来还没有陆时叁的难民营横空出世那么显眼。
二来,这里离刺史府近,离常平仓也不远,两边的暗哨不管是传递信息,还是直接召集,都很轻易,在监视刺史府动向的同时,还能将这一块的宁王势力打探清楚。
医棚里一老一少两个大夫,白日里总是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新增的伤患少了,他们也偶尔能坐下休息片刻。
这天明礼得空,一大早就出了门砍柴采药,只留老大夫在医棚里照顾伤患。
那老大夫姓胡,原是城里的赤脚大夫,住在三里外的秀安坊,专为穷人治病。
或者说,家里稍稍阔绰些的,压根瞧不上他,有些人甚至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一口一个“庸医”、“药贩”。
可当灾难来临,疫情扩散时,疫病会平等地找上每个人。城中有权有势的,早已携带家产逃出淮州,而剩下的,都被困在城里没有出路。
不饿死也可能会染病,死亡像一把悬在每个人头顶,随时有可能降落夺走他们生机的铡刀,绝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这时候,原本瞧不上的铃医也成了他们为数不多的救命稻草。
胡大夫倒还算健谈,只听他言语中表露出自己是本地人,对淮州这一带很是了解,邻里街坊没一个他不认识的。只是因为水患引发的疫情、饥荒,死了不少人,他提到那些死去的街坊,神色不由得黯淡下来。
胡大夫面带忧色,停顿片刻,又赶紧扯开话题,那些伤患们难得打起精神听他说话,他不忍心说太多伤心事引人神伤。
一个嗓音洪亮的壮汉向胡大夫打听起明礼,胡大夫脸上现出一抹得意之色,偏偏还要强忍笑意,一本正经答道:“这小子,说来可巧,三个多月前,水灾还没找上门来呢,这小子就倒在我家门口,一身血淋淋了。”
“我一出门,吓了一跳,以为有人死在我家门口,这可不晦气?可是医者父母心呐,我还是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这一看,哟,还活着呢,不过只剩一口气,可怜呐,我就把她带回屋里救治了。”
“她说她叫明礼,从小被拐子婆拐走,卖到大户人家当小厮,这些年来攒了点钱,就一直托人打听家人。”
“他还记得他家人呢?”壮汉诧异道,一张黢黑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衬得他整个人更显呆傻。
胡大夫对他张了张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先等自己把话说完,接着又缓缓道:“她被拐走时已有十二,哪能不记事呢?只是离家太远,又太久了,打听起来岂是那么容易的?”
“但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啊,还是给她打听到了,可却不是什么好消息,只说她……”胡大夫说着,眼神微变,戛然而止。
“什么?”一群人围着他,不是身上挂着伤,就是动不动几声咳,险些要把屋顶震开,此时却都神采奕奕,一副听说书入迷的样子,伸长脖子催他说下去。
可胡大夫神色古怪,似有不忍又似懊悔,摆摆手勉强接下去,“总之,她带着自己几年来的积蓄,半夜离开了雇主家,本是去寻她家人,谁知又遭歹人沿路打劫,年轻人一根筋,死捂着钱袋不放,被人打得一身伤啊,这才倒在我家门口,让我给救了。”
似乎是故事不够精彩,众人拖长尾音,参差不齐地“噢”了几声,神色平静下来。
胡大夫觑见他们脸色,有些不满,大声道:“你们懂什么?这是机缘,既是她的机缘,也是老夫的机缘。”
“我这辈子没娶妻没生子,一身手艺也无人传承,突然天上掉下个聪明伶俐的年轻人,听话懂事,学什么都快,做事又麻利。”
“我只是稍稍调教了几个月,你们瞧,治病救人不在话下!这可多亏了她,要不然,老夫一个人,骨头都熬散架了也救不来你们这些人啊!”
说罢,他横眉竖目,还伸手狠狠虚点了下坐在他面前小姑娘的额头,似乎在埋怨他们听完故事的反应。
小姑娘应是与他相熟之人,她听完咯咯一笑,扯着嗓子道:“这有什么,等我长大,胡阿翁也可以教我啊!我肯定不比明阿兄笨!”
小姑娘爽朗乐观的声音瞬间驱散了屋里原先的沉闷,人们脸上都随之浮现出光彩。
那是对未来的期待和向往,他们这样一群人,还有未来,还有希望。
胡大夫笑得眼角皱纹生花,揪了揪小孩的脸蛋,佯怒道:“小鬼头,你也就这张嘴厉害了!”
医棚里是难得的一片欢乐温馨。
李扶音抱着腿坐在角落,游离于善意的哄笑声之外,若有所思地看向胡大夫。
方才听他描述,明礼是三个多月前被他救下的。可那个时候,淮州水患未至,赵康宁也好好当着他的户部侍郎
明礼是太子的人,怎么会身受重伤,又恰好倒在这个郎中门前。
若说赵康宁与太子同谋,太子早有他渎职把柄,可淮州水患却不是可以未卜先知的,太子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把明礼送过来?
如果不是因为灾情,那必定有什么理由,需要提前派人到此地探查,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