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祁凤渊起身,扔下个钱袋子。
小二细数,忙道:“哎,仙君,你给多了,这儿才十一坛酒。”
“余下的想请你做一件事,”祁凤渊指了指外头,“替那小孤儿收殓下葬。”
小二怔了怔:“那、那也用不着这么多,哎,下葬和酒钱都还能剩好多。”
“余下的你可以拿去做些小生意,或者存起来,相逢即是有缘,就当我请你的吃酒钱。”祁凤渊微微笑道,摆了摆手离开。
祁凤渊前脚刚走,黑衣人紧随其后离开,点了十坛子酒,只开封了一坛。
老板娘喜笑颜开,把其余九坛又摆上货架。
横水县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摊贩子点着明蜡,收拾着东西准备归家。
祁凤渊提着灯,一个转身,和人撞上了。
“哎哟!”小姑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对不住。你没事罢?”祁凤渊把人扶起,帮忙拾起花枝。
花晒了一天有些蔫了,但其中一枝白花却精神得很。六瓣白色花瓣绕着紫色花蕊一圈摆布着,花瓣尖上泛着淡淡的粉色。
这与他衣襟别着的天玉白兰一模一样。天玉白兰只生长在仙门,仙门外是没有这种花的。
祁凤渊神色肃然,捉紧小姑娘手腕,问道:“这花是谁给你的?”
“呜呜呜。”小姑娘哇哇叫道。
“对不住。”祁凤渊松开手,“这花是我师兄给你的吗?”
“不知道,不知道,”小姑娘把那枝天玉白兰塞给他,“有人叫我给你。”
祁凤渊:“给我?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有,有的,他叫我对你说,”她提起花篮唱道,“龟缩头,鳖藏尾,才能活到九千岁;天乌乌最好在家住,提灯行路会被鬼吓哭!”
祁凤渊:……
话听起来像是在劝他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夜行,应该是好意,怎么这么阴阳怪气,这么别扭,就像是在骂他……乌龟王八蛋?
不等多问,小姑娘就提着花篮跑开了。
祁凤渊把花收起来,叹了叹气。
应当不是师兄,那又是谁大费周折送来警醒?
又长叹一口气,船到桥头自然直,祁凤渊收起花,继续前行。
横水县街巷四通八达,等他来到二巷,已经夜深,深巷里传来几声犬吠。
来到张顺家门前,门板上结着好几张蛛网,捕着了两三只小飞虫。
太脏,敲门,还是不敲?
没等他犹豫个明白,邻屋的门倒是开了,一条狗冲出来,朝着祁凤渊龇牙。
身怀六甲的妇人跨过门槛,手持着一根蜡烛,往祁凤渊那个方向照了照,看清人后她吓得退后几步,被门槛绊得向后摔去。
祁凤渊上前扶住妇人,等站稳后才松开双手。
妇人的脸色苍白了几分,许是避嫌,不敢抬头看祁凤渊,只看着自己突起的孕肚,如同做错事的心虚小孩儿,只等着祁凤渊说话。
祁凤渊道:“抱歉,惊扰了夫人。”
妇人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又低下头摇了摇。
祁凤渊与妇人站得近,他闻到一股古怪的气味,像是血腥气,又像是脂粉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那条黄狗戒备心强,见主人没事儿,挤在了两人之间,咬着祁凤渊的衣角。
虚张声势的狗才会狂吠,咬人的狗可是不动声色的。
祁凤渊怕狗,拉回衣角,退后几步,提醒道:“夫人可得看紧这狗,一不小心咬着人可不好。”
“它平日也不这样,就是今天,不安分一整天了,方才硬是咬着我的袖子要我出来看看。”妇人松了口气,朝黄狗踢了一脚,动作大得很,但人站得稳当,“大黄,回去!”
祁凤渊道:“犬有灵性,兴许是感知到了什么,所以才表现出异常,小心些总是好的。夫人怀有身孕,应该注意些。”
祁凤渊又道:“想向夫人打听个人,名叫张顺的船夫,是住在隔壁吗?”
妇人听罢,语气有些紧张,“啊,是,张顺,张顺是住在隔壁屋,他出远门去了,你要找他呀?过几天吧,过两天他就回来了。”
“难怪,方才瞧了眼,邻屋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见妇人打了个哈欠,祁凤渊识趣道:“多谢告知,夫人早些歇息吧,不打扰了。”
祁凤渊退出门外,黄狗也追出去,妇人急急唤回狗,狗入门还不忘狂吠了几声,惹得妇人连连道歉,最后在断断续续的骂狗声里关上了门。
祁凤渊对着门若有所思,从怀里拿出一张辟邪符贴在妇人门上,提着灯笼转身离开了。
走出小巷,来到宽阔的大街,漆黑的夜里只有他一人提灯行走。
“哒、哒、哒……”
轻快、细微的脚步声在长街里放大,祁凤渊迈了一步,还未动另一只脚,紧接着一声“哒”后又响起了另一声“哒”。
祁凤渊停下脚步,不走了。
一阵风迎面吹来,送来了一股腥臭、腐烂的气味,还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灯笼火焰摇摇曳曳,终是不敌骤起的阴风,“忽”地一下,熄灭了。
在火焰熄灭的瞬间,银光掠过,直朝祁凤渊而来,他仰头侧身,右手往前一抓。
紧扣住来人的手腕,在掌风袭来的那刻快速松开。
他向后跃出几步,银光紧随而至,剑锋擦着脸颊过去。
一阵破空声在耳边响起,一掌拍向了祁凤渊心间。
这一掌以摧枯拉朽之势震荡着周身经脉,他喉头霎时涌上了一股铁锈味,唇间、脸颊处慢慢有血溢出。
“好久不见。”
来人收回手,说话的速度极慢。
看不清人,但隐约能看见轮廓,祁凤渊出神地想,那双眼现在应该是带着笑意、又带着嘲讽的样子。
“你……”
剑刺入血肉,刚说了一个字,剩下的话再也难说出口了。
连瀛紧贴着祁凤渊,两人靠得极近,他在祁凤渊耳边轻轻开口道:“三年前那一剑,你还我了。”
若省略掉刺入腹部的那一剑,远远望去,两人分明是极暧昧的姿态。
连瀛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一转,带着鲜血的利刃随之抽出。
“滴答——”是血落地的声音。
夜风呼啸而过,送来远方的血腥气味,起初极淡,慢慢地,风中的气味愈加浓烈。
祁凤渊捂着腹部,惊讶地转身。
两人脸色凝重地看向来时的方向。
“咕噜、咕噜……”
一颗圆球从巷子深处滚出,被砖缝卡住滚不动了,有湿滑的液体淌出,往地砖缝里钻去。
月亮悄悄移位,稀薄的月色照亮了那双突起的眼片刻。
那是一颗新鲜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