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苏家压力不小。”谢云崖洗着碗,低声道。
“陈禹家……势力很大吗?”沈柠问。
“苏家做建材生意,与陈家有上下游合作。陈家若施压,苏家确实难做。”谢云崖分析道,“看苏先生神色,应是知晓内情,且颇为忌惮。此番前来,安抚晓晓是真,探我们虚实,或也想看看有无转圜余地,亦是真。”
沈柠心里一沉。如果苏父苏母顶不住压力,劝说苏晓回去,那他们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可能白费。
“那怎么办?”
“看苏晓自己。”谢云崖将洗好的碗递给沈柠擦干,“她若心志坚定,父母亦无法强求。关键,在于她能否承受与家族利益冲突的代价,以及……我们能否为她提供足够的底气和支持。”
底气和支持。沈柠握紧了手中的碗。他们能给苏晓的,除了这方寸之间的庇护,还有什么?
阳台的门开了,苏父苏母走了进来,神色复杂。苏晓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倔强。
“小沈,谢先生,今天真是打扰了。”苏父开口道,语气带着歉意和疲惫,“晓晓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是我们做父母的没处理好,让她受委屈了。”
“叔叔您别这么说。”沈柠忙道。
苏父看向谢云崖,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谢先生,晓晓说这次多亏了你。大恩不言谢。只是……陈家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罢手。我们苏家小门小户,有些事……唉。”他叹了口气,“晓晓执意要留在你们这儿,我们尊重她的选择。只是,万一……万一有什么麻烦,还请二位多担待,也……多小心。”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们可能无法给予苏晓更多的庇护,甚至自身难保。希望沈柠和谢云崖能继续照顾苏晓,但也提醒他们可能引火烧身。
“伯父放心,苏小姐在此,安全无虞。”谢云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至于麻烦,兵来将挡便是。伯父伯母也请宽心,保重身体。”
苏父深深看了谢云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又坐了片刻,便和苏母起身告辞。苏晓送他们下楼。
门关上,公寓里恢复了安静。沈柠走到谢云崖身边,担忧地问:“苏晓爸妈……好像很难。”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谢云崖看着窗外苏家父母上车离开,“然路是人走的。苏晓选了最难的一条,但未必不是对的。我们能做的,便是在她走不下去时,扶她一把。”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坚定。沈柠靠在他身边的流理台上,忽然觉得,有他在,似乎再难的事,也有了面对的勇气。
“谢云崖,”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陈禹真的用很卑鄙的手段,或者……威胁到你的安全,你会怎么办?”
谢云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古井:“我自有应对之法。你无需担忧。”他顿了顿,伸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轻轻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只需,像往常一样,做你的事,过你的日子。天塌下来,有我。”
天塌下来,有我。
沈柠的鼻子猛地一酸。这句话太过沉重,也太过温柔。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的眼睛,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苏晓回来了。沈柠立刻退开一步,低下头,掩饰发红的眼眶。
“我爸妈走了。”苏晓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比之前坚定许多,“我跟他们说了,我不会回去,也不会妥协。陈禹那边,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大不了……我跟家里断绝关系。”最后一句,她说得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晓晓……”沈柠心疼地抱住她。
“我没事。”苏晓吸了吸鼻子,推开沈柠,努力挤出一个笑,“就是……又要多打扰你们一阵子了。等我找到工作,攒点钱,就出去租房子。”
“你就在这儿住着,哪儿也别去。”沈柠拍了她一下。
谢云崖看着两个相拥的女孩,眼神温和。他转身,默默地去客厅,将地铺重新铺好。
夜深了。苏晓和沈柠在卧室说了很久的悄悄话,才睡下。客厅里,谢云崖躺在地铺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久久没有入睡。
他听到卧室里极低的啜泣声,和沈柠温柔的安慰声。也听到窗外遥远的、这座城市永不间断的细微喧嚣。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鲜活。有苏晓和陈禹这样纠缠着利益与情感的现代恩怨,有沈柠这样坚韧独立的普通女孩,也有王总、周先生那样在各自领域拥有能量和规则的“上位者”。
而他,谢云崖,一个本应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亡魂,却阴差阳错地落入了这个漩涡的中心。为了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为了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站稳脚跟,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清醒,也要……更加强大。
玄铁扳指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凉意。他握紧了它,仿佛能从中汲取某种穿越时空的力量。
第二天是周六。清晨,沈柠比平时醒得早。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想先去洗漱,却发现地铺已经空了,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
她走过去,看到谢云崖已经煮好了粥,正在煎蛋。晨光透过窗户,给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怎么起这么早?”沈柠问。
“醒了。”谢云崖回头看她一眼,将煎好的蛋盛出来,“去叫苏小姐起床吃饭吧。”
早餐桌上,苏晓顶着两个黑眼圈,但精神还算可以。她宣布了一个决定:“我打算开始找工作了。不能老这么闲着,也得为以后打算。”
“你想找什么工作?”沈柠问。
“老本行,写东西。或者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苏晓耸耸肩,“先投着简历吧。”
“需要帮忙就说。”沈柠道。
“嗯。”苏晓点头,又看向谢云崖,“谢先生,今天周末,你们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我出去转转,给你们腾地方?”
沈柠脸一红:“苏晓!”
谢云崖却神色如常:“无妨。你若无事,可同去。”
“同去?去哪?”苏晓好奇。
“去书店。”谢云崖道,“沈柠需补充些设计资料,我也需寻几本书。”
于是,原本计划的“二人世界”书店之行,变成了三人行。苏晓倒是兴致勃勃,说要给自己也买几本提升自我的书。
书店里,沈柠和谢云崖在专业书籍区流连,苏晓则去了文学和社科区。隔着书架,沈柠能听到苏晓偶尔和店员低声交谈的声音。
“那本《宋代家具研究》……”沈柠踮起脚,想拿书架高处的书,却差了一点。
一只修长的手臂从她身后伸过,轻松地将那本书取了下来。谢云崖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近乎环抱的姿势,低头看着她,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是这本?”
“嗯……是。”沈柠心跳加速,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像过电般缩了回来。
谢云崖似乎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嘴角,退开一步,目光却依旧落在她微红的耳廓上。“还差什么?”
“差……差一本关于古典园林漏窗设计的……”沈柠有些慌乱地翻着手里的书单。
谢云崖扫了一眼书架,很快从另一排抽出一本厚厚的图册:“可是此本?”
“对!”沈柠接过来,松了口气,“谢谢。”
两人在书架间慢慢走着,偶尔低声交流对某本书的看法。气氛安静而融洽。苏晓不知何时蹭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本小说,看着他们,一脸“磕到了”的表情。
“谢先生,你对古建筑这么了解,是不是对风水也有研究啊?”苏晓忽然问。
谢云崖看了她一眼:“略知一二。”
“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以后如果租房子,要注意什么?”苏晓来了兴趣。
“风水之道,核心在于人与环境和谐。采光、通风、格局方正、动静分区,便是最基本的好风水。”谢云崖言简意赅,“至于更细的,需看具体户型与周边环境,非一概而论。”
“哦……”苏晓似懂非懂,但觉得很有道理。
从书店出来,已是中午。三人在附近找了家简餐店解决午饭。苏晓接到一个面试通知电话,心情好了不少。
下午回到家,苏晓在卧室准备面试。沈柠和谢云崖在客厅,一个用电脑修改图纸,一个看书。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将客厅分割成明暗两块。沈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正好看到谢云崖坐在光晕里,低头看书的样子。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神情专注。那幅画面,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她忽然想起苏晓父母昨晚的欲言又止,想起陈禹未散的阴霾,想起他们之间依然悬而未决的种种问题。一种夹杂着幸福和恐慌的情绪,悄然攫住了她的心。
“谢云崖。”她轻声开口。
谢云崖从书页中抬起眼,看向她。
“如果……”沈柠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如果你拿到了身份,有了自己的事业,在这个世界真正站稳了脚跟……你还会……需要我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不自信,也太像索要承诺。可她控制不住。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她无法假装看不见。
谢云崖合上书,看着她。阳光在他眼中跳跃,让那深邃的眸光变得有些灼人。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这个动作让沈柠猝不及防,心脏狂跳起来。
“沈柠,”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她的心坎上,“我来自一个早已消失的时代,孑然一身,于此世,无根无凭。身份、事业、立足之地,皆是我必须去争取的外物。如同战甲,如同兵刃,是护身之用,是行路之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更加专注,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但战甲会锈,兵刃会折,路途会有尽头。而‘需要’……”他缓缓摇头,语气变得异常郑重,“不是这样的。”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一触即分,却带来滚烫的战栗。
“我非‘需要’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想要’你在我身边。看朝阳,看落日,看书,吃饭,应对麻烦,分享喜悦。是‘想要’每日归来,能见你灯下身影;是‘想要’困惑之时,可与你言说;是‘想要’这漫长而无常的余生里,有你同度。”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笨拙,却比任何情话都更直击灵魂。那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需要”,而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想要”。是选择,是认定,是超越了时空与境遇的羁绊。
沈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云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痕。他的指尖有些粗糙,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别哭。”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措,“我是否……说错了话?”
沈柠用力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没有……你说得对……太好了……”
谢云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放松,手臂迟疑地、最终坚定地环住了她颤抖的肩膀。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感受着怀里温软的躯体,和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窗外,阳光正好,白云悠悠。
客厅里,相拥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泪水咸涩的气息,和一种崭新的、破土而出的、名为“彼此认定”的甜蜜与酸楚。
卧室门紧闭着,苏晓大概带着耳机,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