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他发来一张在窑口食堂吃饭的照片，简单的木桌，几个粗瓷大碗，盛着青菜豆腐和米饭。“山野之食，别有风味。”他评价。

下午，他发了一段小视频。是在徐师傅的私人工作室里，两人对坐，中间摆着几件新出窑的茶器和一些设计草图。谢云崖正拿着一件器物，对着光，仔细讲解着什么，徐师傅频频点头，神情认真。视频里能听到他清朗而平稳的声音，虽然隔着口罩，但条理清晰，术语准确。

“与徐师傅商定最后一批器形与釉色。略有分歧，然道理愈辩愈明。”他留言。

沈柠看着这些信息，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沉浸在自己擅长且热爱的领域里，那种如鱼得水、神采奕奕的样子。他是真的在享受这个过程，也在切实地贡献着他的价值。这让她由衷地为他高兴。

她也会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告诉他。发去工地的进展照片，吐槽某个材料商交货延迟，或者只是拍一张自己做的简单晚餐，说一句“一个人吃饭，有点冷清”。

谢云崖的回复往往很及时，即使只是简单的“甚好”、“知道了”、“注意饮食”，或者针对她提出的工作问题，给出简洁而专业的建议。他仿佛成了她的远程顾问和……情感支撑。

苏晓得知谢云崖出差了，立刻发来“贺电”：“哟，你家‘古人’哥哥出差啦？独守空房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沈柠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过去。

“说真的，柠宝，”苏晓语气正经了些，“你跟他……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上次问你，你支支吾吾的。我可都听说了，他在王总那个圈子里，现在可是挂了号的‘高人’，连徐老那样的大师都对他推崇备至。你可得抓紧了，别被哪个识货的富婆或者文艺女青年拐跑了。”

“你别瞎说。”沈柠反驳，心里却因苏晓的话泛起一丝涟漪。是啊，他正在被更多人看到，认可。他的世界，不再仅仅局限于她的这间小公寓了。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未来可能会有更多的目光，更多的可能，甚至……更多的选择。

“我是不是瞎说你自己清楚。”苏晓哼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他要真只是个有点本事的普通人，我还未必看好你们。但他身上那种劲儿……怎么说呢，又老派又可靠，还深不见底。配你这个表面精明、内里死心眼的，倒是挺合适。总之，你自己把握，别犯傻。”

挂了电话，沈柠有些出神。苏晓的话，某种程度上戳中了她内心深处隐约的不安。她和谢云崖之间，除了那些看得见的障碍，还有一层看不见的、关于“匹配”的焦虑。她只是个普通的都市白领，而谢云崖，哪怕抛开古代王爷的身份，他所展现出的学识、眼界、心性，也绝非池中之物。他此刻的“蛰伏”，只是因为尚未完全适应这个时代，一旦他找到合适的支点……

沈柠摇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至少此刻，他们是彼此信任、彼此扶持的。

谢云崖离开的第三天，沈柠接到了母亲的视频电话。这次她有了准备，早早把客厅里所有属于谢云崖的痕迹都收了起来。

“柠柠，吃饭了吗？在干嘛呢？”沈妈妈的声音传来。

“吃了，刚加完班，在家呢。”沈柠把镜头对准自己，尽量不拍到背景。

“又加班！跟你说了多少次要注意身体……对了，上次说那个海归博士，我跟王阿姨说了，人家小伙子对你挺感兴趣的，说看你照片就觉得有眼缘。你看看，这周末能不能抽出点时间，就见一面，喝个咖啡也行啊！”沈妈妈旧事重提。

沈柠一阵头疼：“妈，我真的没时间，最近项目特别紧，周末也得去工地。”

“再忙也得考虑个人问题啊！你都二十六了，再过两年就……”

眼看又要开始长篇大论，沈柠赶紧打断：“妈，我现在真没心思谈这个。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

话一出口，沈柠自己都愣住了。她怎么就说出来了？

视频那头，沈妈妈也明显呆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了几度：“谁？是谁？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是同事还是同学？多大年纪？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沈柠后悔不迭，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应付：“就……最近认识的。人很好，对我也很好。其他的……等稳定了再跟你说。”

“哎呀你这孩子！什么叫稳定了再说？不行，你得告诉我，我得帮你把把关！叫什么名字？有照片吗？发我看看！”

“妈，真的还没到那一步呢。等我这边项目忙完，有机会带他回去见你，行吗？”沈柠只能使出缓兵之计。

沈妈妈将信将疑，又追问了半天，沈柠咬死不说细节，最后只好作罢，但再三强调：“你自己可长点心眼，别被人骗了！有什么情况一定要跟妈妈说，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啊！”

匆匆挂断视频，沈柠瘫在沙发上，感觉比跑了个八百米还累。她看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是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他了吗？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谢云崖的聊天窗口，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还不是时候。

晚上，谢云崖发来信息，说最后一批器物的釉色和形制已经全部确定，明天可以开始集中烧制。如果顺利，他后天就能返回。

“这么快？”沈柠有些意外，又有些期待。

“诸事已定，无需久留。徐师傅亦道，我在此，反扰他凝神烧窑。”谢云崖的回复里似乎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沈柠笑了，能想象徐师傅嫌他“碍事”的样子。“好，那定好票告诉我，我去接你。”

“不必，陈经理已安排。你工作忙，勿要专程往返。”

“那……晚上给你接风洗尘。”

“好。”

简单的对话，却让沈柠的心情雀跃起来。后天，他就要回来了。

离别让日子变得缓慢，而重逢的期待，又让时间有了加速的错觉。

谢云崖离开的第四天，也是预计返回的前一天。沈柠起了个大早，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去超市采购了新鲜的食材，把他喜欢的几样菜都买了回来。她还特意去花店买了一束简单的白色洋桔梗，插在客厅的花瓶里。小小的公寓，因为即将归来的人，而充满了鲜活的期待。

下午，她正在处理一份邮件，手机忽然连续震动了好几下。是谢云崖发来的。

“最后一窑，开炉在即。徐师傅邀我观礼。”

紧接着是一段视频请求。

沈柠愣了一下，随即接通。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是窑口那个开阔的院子。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镀上了温暖的橙红色。镜头正对着那座巨大的、砖砌的龙窑窑口。窑门前，徐师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神情肃穆，正在带领几个徒弟进行某种简单的仪式——焚香，叩拜窑神。气氛庄重而古朴。

镜头转动，沈柠看到了站在稍远处的谢云崖。他也穿着那身蓝色工装，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窑口和徐师傅的身影。夕阳的光晕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那眼神里，有尊重，有理解，还有一种沈柠难以完全解读的、深沉的共鸣。仿佛他看到的不仅是眼前这座现代的窑炉，更是穿越千年时光，与无数代匠人、与火与土对话的灵魂仪式。

视频里没有谢云崖的声音，只有风声，柴火噼啪声，以及徐师傅低沉的诵念声。

仪式结束，徐师傅亲自上前，用一根长长的铁钩，缓缓拉开窑门上厚重的耐火砖。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屏幕，沈柠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热力。

窑内，一片暗红。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匣钵。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包括视频这头的沈柠。

徐师傅和徒弟们开始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工具，将一件件还带着高温和火痕的器物，从窑炉深处请出。最先出来的几件，釉色在夕阳下泛着润泽的光，器形完好。

谢云崖走近几步，和徐师傅一起，仔细查看着每一件出窑的瓷器。他们低声交谈着，手指轻轻拂过温热的釉面，检查是否有开裂、变形或釉色不均。

当最后几件，也是最重要的、按照谢云崖概念烧制的“远山意”系列茶器被请出来时，现场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

即使隔着手机屏幕，沈柠也能看出那几件器物的不凡。青灰色的釉面在夕阳下仿佛会呼吸，色泽过渡如烟似雾，器形线条流畅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拙力道。静置于粗麻布上，宛如刚从千年时光中打捞出的瑰宝，带着火的记忆和匠心的温度。

徐师傅拿起其中一件斗笠盏，对着夕阳看了又看，老迈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纯粹而满足的笑容。他转向谢云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嘈杂盖过，但看口型，大概是“成了！”

谢云崖也笑了。那是一个完全舒展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褪去了所有平时的冷峻和疏离，在夕阳和窑火的映照下，明亮得耀眼。他接过徐师傅递来的茶盏，低头凝视，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一刻，沈柠忽然明白了。景德镇之行，对谢云崖而言，不仅仅是一次工作，一次对专业知识的验证。这更是一次精神上的“返乡”，一次与故国文明血脉的隐秘连接。在这窑火与泥土之间，他找到了某种在这个光怪陆离的现代社会中无法替代的归属感和价值确认。

她的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视频结束了。谢云崖发来一条文字信息：“大功告成。器，甚美。不负所望。”

沈柠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回复：“看到了，太美了！恭喜你和徐师傅！辛苦了！”

“明日归。”

“等你回来。”

放下手机，沈柠走到阳台上。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但此刻，她的心里没有前几日的空落，只有满满的、温柔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