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周三。
周一、周二,空气里仿佛漂浮着一种看不见的、名为“离别”的粒子,让日常的相处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谢云崖的准备工作做得无声而周全。他整理了与徐师傅讨论茶器的所有记录和草图,手写了一份关于窑口考察重点的备忘录,甚至还用沈柠的iPad搜索了景德镇的天气、交通路线以及当地一些有名的古窑址和陶瓷博物馆的简介。
沈柠则默默帮他检查了洗漱用品、换洗衣物,还塞了一小包常用药在行李箱的夹层里。“万一水土不服,或者着凉了,别硬扛。”她叮嘱道。
“好。”谢云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应了一声,目光柔和。
周二晚上,沈柠特意提前回家,做了几道拿手菜。吃饭时,两人反而话不多,只是偶尔交流几句关于行程的安排。
“陈经理安排车送你去机场,徐师傅那边会派人到景德镇接你。住宿就按徐师傅说的,住他窑口的客房。条件可能比较简陋,你……”
“无妨。边关营帐,荒村野店,皆曾宿过。有瓦遮头,有榻可眠,足矣。”谢云崖语气平淡。
沈柠想起他腹部的伤口,想起他可能经历过的那些风餐露宿、刀光剑影,心里微微一疼。对他而言,物质条件的好坏,大概真的不算什么。
饭后,谢云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看书或整理笔记,而是拿出那枚随身携带的玄铁扳指,在灯下静静看着。黝黑的铁环没有任何反光,上面浅淡的纹路在灯光下几乎难以辨认。他看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铁面,眼神幽深,仿佛在通过这小小的物件,与某个遥远时空里的自己对话。
沈柠收拾完厨房,走出来看到他这副模样,没有打扰,只是悄悄退回卧室,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夜深了,沈柠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她能听到客厅里谢云崖收拾行李的极轻微声响,然后是洗漱的水声,最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空调低低的运行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着置顶的那个只有简单一个“谢”字的聊天窗口——这是前几天她刚给谢云崖申请的微信号,好友列表里只有她、苏晓、陈经理和徐师傅。聊天记录还寥寥无几,大多是工作沟通。她犹豫了一下,发过去一条:“早点休息,明天要赶路。”
几乎立刻,手机屏幕亮了,他回了:“嗯。你也早些安歇。”
很简短,但秒回。
沈柠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填满了一丝。她没再回复,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周三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柠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却发现客厅的沙发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薄被叠成方块。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走过去,看到谢云崖正在煮粥,锅里冒着热气,旁边的蒸锅里热着几个包子。晨光透过窗户,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怎么起这么早?”沈柠问。
“醒了,便起了。”谢云崖回头看了她一眼,“去洗漱吧,早饭马上好。”
早餐是安静的。吃完,谢云崖检查了一遍行李,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一个简单的双肩背包。他换上了那件浅灰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只是眉眼间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静。
“我走了。”他拉起行李箱,看向沈柠。
“嗯,路上小心。到了发个信息。”沈柠送他到门口,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好。”谢云崖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门窗锁好,注意安全。我很快回来。”
“知道了,你也注意安全。”
电梯门打开,谢云崖走进去,转身。隔着缓缓合拢的电梯门,两人目光最后交汇了一瞬。然后,金属门隔绝了视线。
沈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忽然觉得这套住了好几年的小公寓,一下子变得空旷了许多。客厅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干草的气息。餐桌上,他用过的水杯还放在那里。沙发上,他常坐的位置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走过去,慢慢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将一切恢复成他到来之前的样子。但有些东西,一旦改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大半天,沈柠都有些心不在焉。她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处理工作,画图,看邮件,和工长通电话沟通现场问题,但效率明显低下。手机就放在手边,她时不时会瞄一眼,看有没有新消息。
下午三点多,微信提示音终于响了。是谢云崖发来的:“已到机场,候机中。”
附带一张机场候机厅的照片,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停靠的飞机。
沈柠立刻回复:“好。注意时间,别误机。飞机上不舒服的话,可以问空乘要杯温水。”
“嗯。”
“起飞前和降落后都跟我说一声。”
“好。”
对话简短,但沈柠心里安定了不少。她看了眼时间,离他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关掉电脑,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走到阳台上。
初夏的下午,阳光明媚,天空湛蓝。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摇曳。她想象着谢云崖此刻坐在候机厅里,看着窗外那些庞大的、能翱翔天际的“铁鸟”,心里会是什么感受?是早已习以为常的平静,还是依然会有一丝属于“古人”的惊叹?
他适应得太快,快得有时候让她几乎忘记他来自一个多么遥远的时代。可某些细微的瞬间,比如他摩挲扳指时的眼神,比如他对某些现代规则下意识的困惑,又会提醒她,他们之间横亘着千年的鸿沟。
傍晚六点多,手机再次响起:“已登机,即将起飞。稍后联系。”
沈柠算了算时间,飞行大约两小时,加上出机场和去窑口的路程,他大概晚上九、十点才能到。
“好,一路平安。到了告诉我。”她回复。
放下手机,沈柠忽然觉得饿了,才想起来自己午饭只是随便吃了点面包。冰箱里没什么菜,她懒得做,也不想叫外卖,最终煮了碗面条,草草吃完。
一个人的晚餐,格外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她忽然想起,谢云崖在的时候,即使两人不说话,一起吃饭也从不觉得冷清。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稳定的背景音,让这个空间有了温度。
吃完饭,沈柠打开电视,随意调着台,却看不进去。她又拿起平板,想刷会儿剧,也提不起兴趣。最后,她干脆关了所有电子设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买了很久却没时间看的闲书,蜷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然而,书页上的字仿佛在跳动,很难进入脑子。她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安静的手机,和墙上滴答走动的时钟。
时间变得缓慢而粘稠。
八点,九点,九点半……
手机屏幕一直暗着。
沈柠开始有些坐立不安。按理说,这个时间应该差不多到了。是飞机晚点了?还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没有身份证,他过安检、住宿登记会不会遇到麻烦?徐师傅派去接他的人靠谱吗?种种担忧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拿起手机,想发条信息问问,又怕打扰他,万一他正在忙,或者信号不好。犹豫再三,她还是发了一条:“到了吗?”
没有立刻回复。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沈柠在客厅里踱步,又走到阳台上张望,尽管明知什么也看不到。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愈发璀璨,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那份焦灼。
十点过五分,手机终于响了。是谢云崖发来的:“已平安抵达窑口,一切安好。山路信号不稳,回复迟了,勿念。”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夜色中一片低矮的、透着温暖橘色灯光的砖瓦房,房前似乎有个院子,堆着些陶罐和木架,远处是朦胧的山影。很简陋,但有种质朴的踏实感。
沈柠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她回复:“到了就好。条件怎么样?累不累?”
“尚可。徐师傅热情,已用过便饭,客房虽简,洁净无异味。不累,勿忧。”
“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工作。”
“嗯。你也早些休息。门窗锁好。”
“知道啦,啰嗦。”
对话结束。沈柠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他平安到达,她就安心了。至于那句“啰嗦”,她发出去才觉得,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亲昵。
这一晚,沈柠睡得还算踏实。
第二天,谢云崖的“工作汇报”开始了。他似乎很快就适应了窑口的环境和节奏。
上午,他发来几张照片,是徐师傅窑口的工作场景:巨大的窑炉,堆积如山的瓷土,正在拉坯或修坯的工匠,以及一排排等待入窑的素坯。照片里,谢云崖穿着徐师傅给他找的一身深蓝色粗布工装,戴着口罩,站在徐师傅旁边,正低头仔细查看一件刚出窑的茶盏,侧脸专注。
“开窑。观火痕,察釉变。徐师傅此窑,火候把控已入化境。”他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