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苏晓那边的“舆论引导”似乎起了作用，那篇公众号文章的热度彻底消退，偶尔有零星提及，也很快被其他信息淹没。谢云崖和沈柠的生活回到了熟悉的节奏：工作，学习，一日三餐，偶尔讨论设计细节。

周五晚上，沈柠收到徐师傅发来的微信，是一段在窑口拍摄的小视频。视频里，几件刚刚出窑、还带着窑温的茶器在自然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器形古朴流畅，釉色如玉似脂，尤其是那件按照谢云崖概念草图烧制的“远山意”茶盏，青灰的釉色中透出如远山层叠般的微妙层次，静置于粗陶茶盘上，宛若一幅立体的水墨小品。

“小友，看看这批出窑的‘远山’，可还入眼？王总看过照片，极为满意，已催促尽快安排后续。不知小友何时方便来窑口一叙？有些烧成过程中的心得，想与你当面探讨。”徐师傅的语音充满期待。

沈柠把视频和语音放给谢云崖听。

谢云崖看着视频中那几件凝聚着匠心与火候的器物，眼神专注，看了好几遍。“徐师傅手艺精湛，火候控制已臻化境。此盏‘远山意’，颇得宋器‘含蓄万千’之妙。”他评价道。

“那你……想去吗？”沈柠问，“王总那边可能也希望你尽快去定下最终方案。”

谢云崖沉吟片刻：“可。待下周，你项目现场若无紧急事宜，我可前往。约两三日便回。”

“两三日？”沈柠心里忽然空了一下。虽然只是短暂的分别，但自从他来到这里，他们几乎天天见面，这突然要分开几天，让她有些不适应。

“嗯。路程往返各需半日，在窑口约停留一至两日，观摩、交流、定样。”谢云崖看着她，似乎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声音放低了些，“你若……不放心，我可每日与你通话。”

“谁不放心了。”沈柠脸一热，别开目光，“你自己注意安全就行。身份证没有，住酒店……可能得想别的办法。”

“徐师傅信中提及，窑口有简朴客房，可留宿。”谢云崖道，“此事，我会与徐师傅、陈经理妥善安排，你不必忧心。”

他总是把事情考虑得很周全。沈柠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烦乱。

周六，沈柠照例去工地巡查。主体结构加固已经完成，墙面开始进行基础抹灰，水电管线也在同步铺设。现场秩序井然，工长见到她，笑着打招呼：“沈设计师来啦！您上次定的那个‘远山青’石材，样品送来了，在那边，您看看？”

沈柠走过去，抚摸着那块在自然光下更显沉静的青灰色石材，纹理果然如谢云崖所说，如远山墨染，气韵生动。她拍了照片发给他。

很快，谢云崖回复：“石色正，纹理活。铺贴时注意纹理走向与空间流线呼应，接缝处理需极精细。”

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抓住关键。

晚上回到家，沈柠发现谢云崖不在客厅。阳台也没人。她正要喊，却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动静。

走过去一看，谢云崖系着她那条浅蓝色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热气腾腾，传来浓郁的香味。

“你在做饭？”沈柠惊讶。

谢云崖回过头，脸上被热气熏得微红。“嗯。看你近日辛苦，炖了汤。”他指了指旁边已经炒好的两个菜，“马上就好，洗手准备吃饭。”

沈柠心里一暖，乖乖去洗手。

晚餐很丰盛：山药排骨汤，清炒芦笋，番茄牛腩，还有一个凉拌黄瓜。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你手艺越来越好了。”沈柠喝了一口汤，鲜美不腻。

“食谱看多了，试做而已。”谢云崖给她夹了一块牛腩，“多吃些。”

饭桌上很安静，但气氛温馨。吃到一半，谢云崖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沈柠：“沈柠，我离京后，你一人于此，若有急事……”

“我能有什么事？”沈柠打断他，“都这么大人了，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谢云崖看着她，目光深沉：“我知你独立能干。然……”他顿了顿，“自我来此，你之生活，已与从前不同。我此去虽短，却觉……心有挂碍。”

心有挂碍。

这四个字让沈柠心跳漏了一拍。他很少如此直接地表达情感。

“我……我会每天给你发信息。”沈柠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轻，“你到了那边，安顿好了告诉我。有什么事情，也及时说。”

“好。”谢云崖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重新拿起筷子。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谢云崖洗碗，沈柠擦干。配合默契，无言却和谐。

收拾完，沈柠走到阳台透气。晚风带着花香，夜色温柔。

谢云崖也跟了出来，站在她身边。

“下周什么时候走？”沈柠问。

“暂定周二或周三，看陈经理与徐师傅最终商定。”谢云崖看着远处，“我会尽快回来。”

“嗯。”沈柠应了一声，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习惯了他的沉默陪伴，习惯了他的睿智点拨，习惯了他看似不经意却恰到好处的关怀。

这种习惯，或许早已不仅仅是习惯。

“谢云崖，”她轻声开口，却没有看他，“你……在大胤的时候，经常离开王府，出去很久吗？”

“嗯。”谢云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悠远，“戍边、出征、巡防、入京觐见……动辄数月半载。”

“会……想念王府吗？”沈柠问。

谢云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柠以为他不会回答。

“王府……”他缓缓道，“是责任，是根基，是必须回去的地方。但‘想念’……”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彼时心思，多在军务朝局，生死胜负。偶尔夜深，或见边关冷月，会想起府中某株老梅是否开花，藏书楼某卷书是否蒙尘……但那并非强烈的思念，更像是一种……遥远的确认。”

他转过头，看向沈柠，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但此番离开，不同。”

“哪里不同？”

谢云崖凝视着她，月光和远处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离开一个‘必须回去的地方’，与离开一个……‘想要立刻回来的人’，是不同的。”

他的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沈柠的心上。

想要立刻回来的人。

晚风似乎静止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褪去。沈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千年的冰封和疏离，只有映着她身影的、温柔的专注，和一种不容错认的、深沉的情感。

他没有再说更多。但这句话，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沉默，却不再尴尬。

“早点休息。”最后，谢云崖轻声说。

“嗯，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