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天色已暗。沈柠打开门,发现客厅没开主灯,只有阳台方向透进来城市璀璨的灯火。谢云崖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身影融在夜色与光晕里,似乎正在远眺。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回来了。”他说。
“嗯,回来了。”沈柠关上门,换上拖鞋,走到客厅中央,“项目谈成了,很顺利。多亏了你那份东西。”她扬了扬手里的册子。
谢云崖从阳台走回客厅,打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他平静的脸。“顺利便好。”
沈柠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他站在阳台看什么,想什么。但她最终没问,只是说:“还没吃饭吧?我买了菜,晚上做顿好的,庆祝一下。”
“好。”
晚餐是沈柠下厨,做了三菜一汤,还开了一瓶之前朋友送的红酒。两人对坐,沈柠简单讲了讲会面的情况,重点描述了王总看到那份册子时的反应。
谢云崖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酒。他对红酒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慢慢品味。
“王总这个人,看起来严厉,但其实是真懂,也真热爱。”沈柠总结道,“能被这样的人认可,感觉……很不一样。”
“知己难得。”谢云崖放下酒杯,看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遇知音,是幸事。”
“那你呢?”沈柠借着一点酒意,问出了口,“在大胤,有懂你、认可你的人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也太残忍。
谢云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柠以为他又会像之前一样,用沉默或简短的回答带过。
“有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先帝,我兄长。还有……几位并肩多年的袍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处,“后来,兄长病逝,新帝登基。袍泽……或战死,或调离,或……选择了不同的路。”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血雨腥风和众叛亲离。
沈柠心脏抽紧,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
“无妨。”谢云崖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底映着灯光,深不见底,“都过去了。如今,”他微微举起酒杯,对着沈柠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有酒,有食,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措辞,“有可尽力之事,有可……交谈之人。已属难得。”
有可尽力之事,有可交谈之人。
沈柠鼻子莫名一酸。她拿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为可尽力之事,为可交谈之人。”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微响。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气氛有些微妙,有些沉重,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暖意在流淌。
饭后,沈柠有些微醺,先去洗漱了。等她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发现谢云崖又站在了阳台上。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晚风带着初夏的微暖,吹拂在脸上,很舒服。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璀璨无边。
“看什么?”沈柠问。
“看此世夜景。”谢云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与我记忆中任何一座都城,皆不相同。更高,更亮,更……规整,却也更加……疏离。”
沈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确实,现代都市的美是一种秩序、效率、科技感的美,与古代都城那种“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森严壮阔,或是“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的烟火繁华,截然不同。
“会觉得……失落吗?”沈柠轻声问。
谢云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初时确有。山河非故,人事全非。但后来想想,沧海桑田,本是天道。我不过恰逢其会,亲历了这‘桑田’的一面。”他侧过脸,看向沈柠,夜色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何况,此世虽不同,亦有可观、可学、可……留恋之处。”
留恋?
沈柠心尖微微一颤,移开了目光,感觉脸上有些发热,不知是酒意未消,还是别的什么。
“你呢?”谢云崖忽然问,“对此世,对此城,对你如今的生活,可曾觉得……疲惫,或想逃离?”
沈柠想了想,坦诚道:“有时候会。压力大,节奏快,总觉得被推着走。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喜欢的。喜欢这里的可能性,喜欢靠自己一点点实现想法的感觉,也喜欢……这个城市里,属于我的这个小角落。”她指了指身后的公寓。
“小角落。”谢云崖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是个好词。”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和头顶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看不见星辰的天空。
夜风继续吹着。
沈柠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宁静,胜过千言万语。
然而,这份宁静在第二天上午,被苏晓一个火急火燎的电话打破了。
“沈小柠!你看没看抖影!!”苏晓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几乎要炸开,“你表哥!你表哥他火了!!”
沈柠心里猛地一沉,瞬间清醒:“什么火了?你说清楚!”
“就昨天!我不是拍了段我新买的汉服开箱视频吗?背景里不小心拍到了你表哥一个侧影,就几秒钟!结果评论区全在问‘背景小哥哥是谁’、‘求小哥哥账号’、‘这侧颜这气质是真实存在的吗’!点赞已经好几万了!还在涨!!”苏晓又激动又有点慌,“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就随手一拍,谁知道……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让我删了?”
沈柠脑子嗡嗡作响,手忙脚乱地打开抖影,找到苏晓的账号,点开最新那条视频。
视频里,苏晓兴奋地展示一套新汉服,背景确实是沈柠的客厅。在镜头不经意扫过沙发角落时,谢云崖的身影入镜了大约三秒。他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完美,长发垂落,阳光从窗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那沉静专注的模样,与周围现代家居环境形成奇异而迷人的反差。
就这三秒,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背景那位是哪里下凡的仙子(划掉)公子???”
“三秒钟,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
“这不就是古言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吗?清冷权臣本臣!”
“博主你朋友?亲戚?求介绍!求账号!”
“只有我觉得他看书的样子好有氛围感吗?像一幅古画。”
“是不是演员?新人?还是网红?这气质不像素人啊!”
“截屏了!当屏保了!太帅了!”
沈柠眼前一黑。
怕什么来什么。
她看向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杯水的谢云崖。他显然听到了电话内容,也看到了沈柠难看的脸色。
“怎么了?”他问,声音平静。
沈柠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点开了那个视频。
谢云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自己的侧影,听着外放的、苏晓视频里热闹的背景音乐和评论区的喧嚣文字,眉头缓缓蹙起。
他放下水杯,走到沈柠身边,接过手机,自己又看了一遍那条视频,以及下面飞速滚动的评论。他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但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便是此物之威力?”他指着屏幕,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柠艰难地点点头:“嗯。现在……有点麻烦了。”
谢云崖沉默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又看了看其他几条相关的、已经被转发出来的截屏或二次创作视频。热度虽然还集中在苏晓那条视频的评论区,但已经有向外扩散的趋势。
他放下手机,抬起眼,看向沈柠。那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沈柠熟悉的、属于“镇北王”的冷静与决断。
“无妨。”他说,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非战之罪,亦非你之过。既然已生波澜,便需思应对之策。”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依旧平静的街道,背影挺直。
“首要者,令苏晓删除原视频,言乃误会,不欲家人受扰。其次,近期我需减少外出,若必须,则更作乔装。最后,”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或许,此亦为一契机。”
“契机?”沈柠不解。
“世人好奇,无非因我形貌气质,与此世寻常男子有异,又与彼等心中‘古风’想象偶合。”谢云崖缓缓道,“与其一味遮掩,引人猜疑,不若……顺势而为,但需掌控于手。”
“你的意思是……”
“我需一可示人之‘身份’与‘来历’。”谢云崖目光锐利,“‘退伍军人’之说,可固。然除此之外,或可添一笔:自幼随隐世师长,习古文,修古礼,通些许旧艺,性子喜静,不慕繁华,故而与世略有隔阂。此番入世,是为……历练,或寻些与旧艺相关之机缘。”
沈柠听得愣住了。他这是在……主动完善并“推广”自己的人设?而且这个设定,比“退伍军人”更能解释他身上的种种异常,甚至为他未来可能展露的更多“旧艺”留下了伏笔。
“可是,这样会不会引来更多关注?”沈柠担心。
“关注必有。”谢云崖点头,“然可控之关注,好过无序之窥探。借此番小波,将此‘设定’悄然放出,日后若有疑者,亦有说辞。且……”他顿了顿,“你之项目,既与古风相关,我以此‘身份’偶尔助你,亦更顺理成章。或许,还能为你引来些许……同类客户。”
他竟然想到了这一层!利用关注,反向为沈柠的事业铺路?
沈柠看着他冷静剖析、步步为营的样子,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需要她完全保护的“弱者”。他是天生的棋手,哪怕棋子变了,棋盘换了,他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看清局势,并试图为自己、也为她,谋取最有利的位置。
“好。”沈柠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点点头,“我这就给苏晓打电话。然后……我们再仔细商量一下,这个‘设定’的细节,以及怎么让它‘自然’地流传出去。”
谢云崖“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个记录着无数现代知识的iPad,目光却变得更加深沉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