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沈柠继续工作,将谢云崖提出的关于灵活隔断和器物陈列的构想画成草图,融入到方案中。她工作起来容易忘我,等到感觉到脖子酸痛,抬起头时,发现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谢云崖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而是站在书架前,手指拂过沈柠那些关于设计、艺术、历史的书籍。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寂。
“还不休息?”沈柠活动着肩膀走过去。
“稍后。”谢云崖收回手,转身看向她,“你常工作至深夜?”
“嗯,赶方案的时候就这样。”沈柠给自己倒了杯水,“甲方催得紧。”
“此项目,于你而言,很重要?”他问。
“很重要。”沈柠点头,靠在餐桌边,“不只是报酬。如果能做好,口碑打出去,以后接类似的高端文化项目会容易很多。在这个行业,有时候一个标杆性的作品,比十个普通项目都有用。”
谢云崖若有所思:“口碑……便是声誉。无论在朝在野,在市在田,声誉皆是立身之本。”
“可以这么理解。”沈柠笑了,“看来你的学习进度很快,已经能类比了。”
谢云崖没有笑,他的目光落在沈柠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独自一人在此城奋斗,支撑门户,可觉辛苦?”
沈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耸耸肩:“还好吧。习惯了。大城市嘛,大家不都这样?想要得到一些,总要付出一些。”
“付出健康,付出闲暇,付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合适的词,“付出安宁之心?”
沈柠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问题的角度,总是这么……一针见血,直指本质。
“有时候会累。”她承认,“但看到自己的想法慢慢变成现实,那种成就感,也挺充实的。”
谢云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今日我浏览网络……看到许多言论。关于房价、生计、婚嫁、育儿……压力重重,人心浮动。”他抬眼,目光如沉静的水,“此世之人,看似拥有前人不可想象之物力与便利,然心中所负之重,似也不轻。所求越多,所累越深。”
沈柠怔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对现代社会的观察和思考。没有惊叹,没有鄙夷,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深刻洞察。
“你……”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只是有感而发。”谢云崖移开目光,“昔年我在边关,见过冻饿而死的流民,也见过为一袋粟米拔刀相向的兵卒。那时所求,不过一餐一宿,一身保暖。如今此世,人人丰足,却仍有万千烦恼。可见人心之欲壑,与时代无关。”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沈柠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忽然觉得,自己每天奔波忙碌、焦虑计较的那些事情,在他千年时空的维度观照下,似乎被赋予了另一种意义,也显得……渺小了一些。
“你说得对。”沈柠轻声道,“但活着,总得有个奔头,有点在乎的东西。不然……也太无趣了。”
谢云崖看向她,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是。有所在乎,方知为何而活。”他顿了顿,“此项目,你既在乎,便尽力而为。若有需我之处,直言即可。”
“嗯。”沈柠点头,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涌起。她想了想,问:“那你呢?你现在在乎什么?”
问题问出口,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遥远的车流声,空调低微的运行声,似乎都被放大了。
谢云崖站在光影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沈柠,越过了墙壁,投向某个不可见的远方。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
“先……活下来。然后,”他停顿,视线聚焦回沈柠身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看看此世,究竟是何模样。”
活下来,看看此世。
简单,却又无比沉重。
沈柠忽然意识到,对他来说,每一个平静的日常,每一次顺利的互动,每一次新知识的获取,都是“活下来”的证明,都是他在这个陌生时空里,小心翼翼踏出的一步。
而“看看此世”,或许不仅仅意味着好奇,更意味着一种决绝的告别与重建——告别那个早已灰飞烟灭的故国,在这个全新的、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寻找新的坐标,新的意义。
“你会看到的。”沈柠听见自己说,语气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与肯定,“而且,你会看得比很多人都明白。”
谢云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夜已深,该歇了。”他说。
“嗯,你也早点休息。”沈柠放下水杯,“明天,可能还要继续麻烦你,想想防水和那个‘仪式茶室’的具体做法。”
“好。”
沈柠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能听到外面极轻微的脚步声——谢云崖关掉了落地灯,走回沙发的位置。
夜色浓郁。
在这个普通的、加班的夜晚,一场超越时空的简短对谈,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
沈柠知道,身边这个男人的内心世界,远比她看到的更辽阔,也更孤独。
而谢云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映出的模糊光影。
在乎什么?
他想起沈柠刚才工作到忘我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她谈及项目时眼中亮起的光,想起她独自在这个偌大城市里打拼的坚韧,也想起她收留他时,手腕上被他捏出的红痕,和后来她小心翼翼为他缝合伤口时,额角细密的汗珠。
这或许,就是他此刻“活下来”,所能看到的、最真切、也最值得在乎的“此世模样”之一。
他闭上眼,将那枚贴身放置的玄铁扳指,握在了掌心。
冰凉依旧。
但心底某处,似乎有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暖意,在抵抗着那跨越千年的、无边的寒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