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方案在周二上午发给了陈经理。
沈柠发送邮件时,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顿了几秒。这套方案的核心思路受谢云崖启发极大,虽然具体的设计语言、现代功能整合、图纸表达都是她独立完成,但那种“魂”是他给的。她甚至直接引用了谢云崖的原话作为设计理念的开篇:“清空以还其骨,引光以活其气,置器以养其神。”
点击“发送”后,一阵混合着期待和不安的悬空感笼罩了她。甲方会买账吗?那些过于追求“古意”甚至有些“玄”的理念,会不会被斥为不切实际?预算和结构问题,方案里只是提出了方向和设想,具体怎么解决,还需要大量后续工作。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邮箱界面,打开CAD软件,准备开始细化平面图——不管甲方反馈如何,技术层面的工作不能停。
客厅里,谢云崖正坐在餐桌旁。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历史书,而是那本精简版《民法典》和沈柠的iPad。iPad屏幕上打开的是某个法律信息网站的页面,旁边还放着一本沈柠从公司带回来的、厚厚的《室内装饰工程施工及验收规范》。
他看得很专注,时而对照法典条文,时而翻看施工规范,时而在iPad上搜索着什么,眉头微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沉思的雕塑。
沈柠没打扰他,继续自己的工作。房间里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中午,沈柠煮了两碗速冻水饺。吃饭时,谢云崖忽然问:“沈姑娘,你设计此宅,与甲方所立契约,依据便是此法?”他指了指《民法典》。
沈柠愣了一下,点头:“嗯,主要是里面的合同编。设计合同、施工合同都要基于这个。怎么了?”
“此法典,详尽周密,权责分明,远胜历代律例。”谢云崖语气带着一丝探究,“然,条文是条文,履行是履行。若甲方事后不认账,或寻隙挑剔,拒不付资,依此法典,你当如何?诉讼?耗时几何?耗费几许?”
沈柠被问住了。这是每个独立设计师或小工作室都会面临的现实困境。她苦笑一下:“通常……尽量在合同里约定清楚,分阶段付款,保留好所有沟通记录。真到了那一步,除非金额特别大,不然打官司确实划不来,很多时候就自认倒霉了。”
谢云崖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此法典虽好,然执行之难,尤在‘人’与‘势’。小民个体,面对财势雄厚之甲方,天然居于弱势。契约精神,终究依赖双方诚信与对等。”
他的总结一针见血。沈柠惊讶地看着他:“你看了一上午,就看到这个层面了?”
“略有所感。”谢云崖夹起一个饺子,“昔日边关互市,与胡商交易,亦需订立契约,然总需刀兵为后盾,信誉方能立足。看来,太平盛世,商贾之事,亦不离‘实力’二字。”
沈柠无言以对。他的思维总是能迅速从具体条文跳转到根本的权力关系和社会规则上。
下午,沈柠继续画图。谢云崖则放下了法律书,拿起了那本施工规范,看得比看历史书还认真。他时不时会指着某一条问沈柠:“此处要求木材含水率需低于12%,何故?”“防白蚁处理,具体如何施作?费用几何?”“青砖铺地,留缝宽度与灌浆材料,可有讲究?”
沈柠不得不停下来,给他解释现代建材的特性、施工工艺和大概成本。他听得极其认真,偶尔还会提出一些基于古代工艺的对比或疑问,比如“古法用桐油、猪血、石灰调和做地仗,与尔等所用防水涂料,孰优孰劣?”
他的问题越来越专业,越来越切中实际工程的要害。沈柠开始觉得,他不仅仅是在学习,更像是在为某种可能性做准备。
傍晚时分,陈经理的电话来了。
沈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看了眼正在阳台边眺望、仿佛对来电毫无兴趣的谢云崖,按下了免提键。
“沈设计师!方案我收到了,也第一时间转给甲方王总了!”陈经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王总刚才给我回了电话,对方案非常感兴趣!尤其是那个‘借景’和‘空间气韵’的思路,王总说终于碰到一个懂行的了!”
沈柠松了口气,感觉悬着的心落回了一半:“那就好,陈经理,王总有没有具体的修改意见?”
“有有有!不过都是比较具体的细节问题,不是推翻重来那种。”陈经理连忙说,“王总主要提了三点:第一,关于天井恢复水井或水景,他担心老房子防水和排水处理不好,反而成隐患,问有没有更稳妥又有效果的方案?第二,主厅的‘空灵感’他喜欢,但担心实际运营时,茶客私密性不够,问能不能在‘空’中做出‘隔’的层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王总对宋式茶具和陈列非常讲究,他本人就是收藏家,他希望陈列架和灯光设计,不仅要美,还要能最好地展示他的藏品,甚至……呃,最好能有些‘故事感’或者‘仪式感’的空间。”
沈柠快速记录着,脑子也飞快转动。防水排水是技术问题,可以找专业公司咨询。“空”中做“隔”则需要巧妙的空间设计手法。至于第三点……“故事感”和“仪式感”,这要求就有点玄了,但恰恰又戳中了宋式美学的核心——茶事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我明白了,陈经理。这些问题我需要时间思考一下,和技术人员沟通,再给您一个详细的反馈。您看这样,我这两天先深化平面和关键节点的设计,针对这几个问题拿出具体解决方案,我们再约时间详谈?”
“好好好!没问题!王总也说希望能尽快看到更深入的东西。沈设计师,有您和谢先生在,我这次心里踏实多了!”陈经理又恭维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沈柠放下手机,看向谢云崖。他已经从阳台走回客厅,刚才的电话内容显然都听到了。
“你怎么看?”沈柠问。
谢云崖走到茶几旁,看着沈柠记录的几点:“防水之事,我可写几个古法防潮排水之法,你参详,或可结合今法。至于‘空’中做‘隔’……”他略一沉吟,“宋人厅堂,常用屏风、帷幔、竹帘、书架做灵活隔断,随时节、茶会主题而变。可设计几处轨道、悬吊系统,配以素屏、纱幔、活页木格,用时展开,不用时收拢,不碍空间通透。”
沈柠眼睛一亮。可移动的灵活隔断!这主意太好了!既保持了空间的开放性基础,又能根据需要创造私密区域,而且本身就成了富有意趣的构件。
“那‘故事感’和‘仪式感’呢?”沈柠追问,“王总是藏家,要求很高。”
谢云崖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和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缓缓道:“器物有灵,在其经历,在其匠人之心。所谓‘故事’,未必需编造。可于陈列处,设一小龛,内置此器所用原料标本、匠人工具仿品、乃至与此器形制相关的古画拓片残影,寥寥数物,其来历、工艺、风骨,观者自可心领神会。”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至于‘仪式’,非指繁文缛节,而在‘专注’与‘敬意’。可辟一独立小室,仅容主客二三,无过多装饰,唯一天窗,一案,一炉,数器。饮茶于此,过程本身,便是仪式。窗外光影流转,室内茶烟袅袅,心自然沉静。”
沈柠听得屏住了呼吸。
原料标本、工具仿品、古画残影……这不是简单的陈列,这是为器物构建一个微型的、可解读的语境。
独立茶室、天窗、极简……这不是设计一个房间,这是在设计一种“心境”。
她看着谢云崖站在暮色与灯光的交界处,身影一半清晰,一半朦胧。他说的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略通岐黄”或“接触过古建”的退伍军人所能理解的范畴。那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雅致生活的本能领悟,一种只有长年浸润在最顶尖文化氛围中才能养成的审美直觉。
“谢云崖,”沈柠轻声问,“你在大胤……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触及了他可能不愿回想的过去。
谢云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沙发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放在茶几上的那枚玄铁扳指,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定了定神。
“锦衣玉食,高堂广厦。”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亦曾金戈铁马,雪夜疾驰。王府之中,亦有琴师画匠,库藏古籍名器。茶,自然是常饮的。战时提神,闲时养性。”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轮廓。那是沈柠无法想象的人生,极致奢华与极致凶险交织,文明雅趣与边疆烽火并存。
“所以,这些对你来说,不是‘知识’,而是……生活本身?”沈柠问。
谢云崖抬眼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顶灯的光点,深不见底。“算是吧。”他顿了顿,“然彼时只道是寻常。如今看来,竟成了……谋生之技。”他嘴角似乎又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谋生之技。
沈柠心里微微一酸。千年积累的顶级文化素养与生活美学,沦落到要在现代为一个茶馆项目提供“创意”来证明价值,这其中的落差,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巨大得多。
“这不是谋生之技。”沈柠认真地说,“这是很珍贵的东西。至少,它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很可能帮我拿下一个重要的项目。”
谢云崖看着她,没有接话。
晚饭依然是谢云崖做的。这次他尝试了沈柠冰箱里的一块鸡胸肉,做了简单的香菇滑鸡,味道竟然很不错。沈柠夸了他一句,他也只是“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