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谢云崖还是这两个字。他收起扳指，重新握紧。“沈姑娘，昨夜援手，云崖铭感五内。然我身无长物，更兼来历不明，于你恐是祸非福。待伤势稍缓，我便离去。”

他说要走，语气平静，但沈柠听得出里面的决绝，也看得出他眉宇间深藏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茫然。离去？他能去哪里？一个没有身份、没有钱、对世界一无所知、还身受重伤的“古人”，在现代社会能活几天？

“你不能走。”沈柠脱口而出。

谢云崖抬眼看她。

“你的伤需要静养，至少要一周才能拆线，期间不能剧烈活动，否则伤口裂开会感染，很危险。”沈柠语速加快，“而且，你没地方可去。你没有身份证明——就是路引，没有钱，什么都不懂，出去寸步难行。昨晚的事如果再发生，你可能会死在外面，或者被警察——就是官差，抓走。”

谢云崖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道：“留在此处，于你风险更甚。若我踪迹泄露，你当如何？”

“所以不能泄露。”沈柠脑子飞快转着，“你先在这里养伤。这是老小区，邻居很多是租客，不怎么来往。我对门住的是一对老夫妻，耳朵不太好，平时也不怎么出门。你只要不出去，不发出太大动静，暂时应该安全。等你伤好了，我们再慢慢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你弄个身份。”

“身份？”谢云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对，合法的身份。在这里，没有身份，什么都做不了。”沈柠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事棘手得像一团乱麻，“但这个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伤。还有，你需要学习一些……基本的东西，避免露出破绽。”

谢云崖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在评估她话中的真伪，以及她这个人。许久，他缓缓点头：“好。依你之言。叨扰了。”

“那么，第一课，”沈柠站起身，指了指客厅里的各种东西，“认识你周围的世界。这是灯，用电的，按这个开关控制。这是电视，相当于……一种能显示远处影像和声音的盒子，用这个遥控器操作。这是手机，我的，可以远距离通话，也可以做很多事……”

她一样样指过去，简单解释。谢云崖听得很认真，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偶尔会问一两个极其精准的问题，比如“电从何来？”“影像如何存入此盒？”“此物（手机）可能窥探方圆动静？”

他的问题让沈柠心惊，也让她更加确信，这个男人绝非等闲之辈。他的思维方式更接近一个身处陌生险境的将领或政客，而非一个单纯好奇的古人。

介绍到卫生间时，谢云崖对抽水马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以及最初的困惑），但在沈柠演示了一遍后，他立刻明白了原理，并准确指出了进水和排水的关键。对淋浴花洒和热水器，他也只是挑了挑眉，便接受了“拧动开关，便有热水流出”的设定。

他的接受速度快得让沈柠不安。

“你……好像不怎么惊讶？”她忍不住问。

谢云崖正低头研究水龙头上的冷热标识，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匪夷所思，确然。然既已身在此处，惊愕无益。知其然，知其可用，便可。”他顿了顿，补充道，“昔年征战，初遇北漠铁骑，初遇西域火器，初遇海寇巨舰，亦曾惊疑。然战场之上，容不得迟疑。唯习之，破之，而已。”

沈柠哑然。这是将现代文明当成新的“敌人”或“战场”来理解和适应了。简单，粗暴，但有效得可怕。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单方面的“教学”中度过。沈柠说得口干舌燥，谢云崖大部分时间沉默倾听，只在关键处开口询问，问题往往一针见血。中午，沈柠叫了外卖——这是她演示手机支付的“实战”。当外卖员敲门送来餐食时，谢云崖瞬间闪到了客厅视觉死角，身体微躬，眼神锐利如鹰，那是随时准备暴起或隐藏的战斗姿态。直到沈柠付完钱关上门，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不必如此紧张。”沈柠把餐盒摆开，“这里是居民楼，一般情况下很安全。”

“一般情况？”谢云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也有入室抢劫或者寻仇的，但很少。”沈柠无奈，“总之，有人敲门，你先别出声，我会应付。”

吃饭时，谢云崖对一次性筷子和塑料餐盒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饭菜口味他似乎也能接受，只是吃得依旧很快，很安静。

下午，沈柠需要处理一些工作。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画图。谢云崖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她指定的位置（铺了旧床单），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看着那些线条和图形在沈柠手指敲击下凭空出现、变化、组合，眼中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撼。

“此乃……何物？”他问。

“电脑。一种工具，可以用来写字、画画、计算，很多事情。”沈柠解释，“我在工作，画房子的设计图。”

谢云崖看了很久，忽然问：“可能绘舆图？”

“地图？可以。”

“可能记藏书？”

“记录书籍？可以，但需要输入文字。”

“可能传讯于千里之外？”

“可以，通过网络。”

谢云崖不说话了。他靠在沙发里，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沈柠敲击键盘的手指，又移到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景象，最后缓缓闭上。胸膛微微起伏，许久，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一句：

“真乃……神工鬼斧之世。”

那声音里，有惊叹，有恍然，更有一丝深沉的、仿佛与整个时代脱节的落寞。

沈柠心中微动，刚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是微信视频通话的声音，屏幕上跳动着“母上大人”四个字。

沈柠脸色一变，猛地看向谢云崖。

谢云崖也睁开了眼，看向她和她手中发出声响和光亮的“小铁盒”，眼神里带着疑问。

“别出声！”沈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是我母亲，视频通话，就是能隔着很远互相看到对方说话。你，现在，立刻，轻轻走到我卧室里去，关上门，绝对不要出来，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快！”

谢云崖目光一凝，没有任何犹豫，起身，动作迅捷却无声，如同潜行的猎豹，几步就闪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沈柠这才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按下了接听键。

“柠柠啊，吃饭了没呀？”沈妈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吃过了妈，正工作呢。”沈柠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又吃外卖了吧？跟你说多少次了……”

漫长的、关于吃饭健康的唠叨开始了。沈柠心不在焉地应着，耳朵却竖着听卧室的动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沈柠一边应付着妈妈，一边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心里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在这个寻常的午后，她六十平米的小房子里，藏着一个来自千年前的王爷，一个身负重伤、心思莫测、学习能力惊人的古代男人。

而她，一个普通的室内设计师，莫名其妙成了他的“保护人”和“启蒙老师”。

未来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沈柠看着屏幕上妈妈絮絮叨叨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平凡了二十六年的生活，可能真的要天翻地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