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艰难。手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僵硬，那个复杂的扣绊他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沈柠看不下去，转身冲进浴室，抓了条干净的大浴巾和一条新毛巾，又冲到卧室，从衣柜底层拖出急救箱——她因为常做模型偶尔割伤手，备的药品还算齐全。

回到客厅时，男人已经解开了革带和外袍的系带，但外袍还湿漉漉地粘在身上。他尝试脱掉，但手臂抬起时牵动了腹部的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你别动，我来。”沈柠把浴巾和毛巾放在旁边干净的餐椅上，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这次男人没有突然抓住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靠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剪刀上时，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我用这个把衣服剪开，不然撕开会扯到伤口。”沈柠解释，尽量让声音平稳。

男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沈柠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他腹部周围的衣物。锦缎很厚，浸了血后更韧，她剪得很费力。当布料被掀开，露出下面的伤口时，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一道狰狞的、长约十几厘米的伤口横贯左腹，皮肉外翻，边缘不规则，看起来不像是刀剑伤，反而像是……爆炸或某种冲击造成的撕裂伤？伤口很深，虽然血流量现在减缓了，但能看到里面模糊的组织。伤口周围的皮肤有灼伤的痕迹，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

这绝不是拍戏或cosplay能弄出来的伤。这是真正的、需要立刻缝线的重伤。

“你必须去医院。”沈柠脸色也白了，“这伤太严重了，我处理不了，必须让医生——”

“不可。”男人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伸手，手指冰凉，轻轻挡了一下沈柠要去拿手机的手。“无医馆。你……处理。”

“可是——”

“有酒否？”男人问，目光看向急救箱。

沈柠愣了愣：“酒？有……有瓶伏特加，做菜用的。”她之前尝试做提拉米苏买的，几乎没动过。

“取来。针，线，火。”男人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条理异常清晰。

沈柠看着他惨白却异常冷静的脸，又看了看那道可怕的伤口，一咬牙，转身去厨房拿了那瓶伏特加，又翻出打火机，最后从急救箱里找出无菌缝合针线包——这是她之前户外活动时备下的，没想到真能用上。

她把东西一一摆开。男人拿起伏特加，拧开瓶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透明的酒液倾倒在自己腹部的伤口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脖颈上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滚落。浓烈的酒精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冲洗掉大部分污物后，他拿起针线包，手指微微发颤。沈柠看不下去了。

“我来缝。”她抢过针线，用打火机燎了燎针尖，穿上线。缝合模型和缝合真人皮肉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但此刻她没有选择。她戴上无菌手套，手也在抖，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躺下，或者靠着墙，会有点疼……不，会非常疼，我没有麻药。”

男人依言缓缓靠在客厅墙壁上，滑坐在地。他抬起手臂，将一块干净的毛巾咬在嘴里，然后对沈柠点了点头。眼神里是近乎冷酷的信任，或者说，是别无选择下的孤注一掷。

沈柠再次深吸一口气，俯下身。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是沈柠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最煎熬的十几分钟。针尖刺入皮肉的感觉，线穿过组织的阻力，男人即便咬紧毛巾也无法完全抑制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闷哼，以及他因剧痛而绷紧、微微颤抖的躯体……一切都让沈柠额头布满冷汗，胃部翻搅。

但她手上动作没停。感谢她做设计师练出的稳定双手和空间感，缝线虽然算不上美观，但总算一针一针，将那道狰狞的伤口勉强闭合起来。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线，沈柠几乎虚脱，后背全湿透了。

她用碘伏再次消毒伤口周围，然后敷上厚厚的无菌敷料，用纱布和胶带固定好。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男人吐掉嘴里的毛巾，毛巾上留下了深深的牙印。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灰白，但眼睛依然睁着，看着沈柠，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说了两个字：

“多谢。”

声音虚弱，但清晰。

沈柠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她指了指旁边的浴巾和一套干净的男士家居服——那是她之前给偶尔来住的父亲准备的，崭新没穿过。“你……自己擦一下，能换就换上。我去给你倒点水。”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厨房，从净水器接了杯温水，又找出上次感冒发烧没吃完的抗生素和布洛芬。走回客厅时，男人已经用浴巾草草擦干了头发和上身，换上了那套深蓝色的棉质家居服。

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短，手腕脚踝露出一大截，但意外地合身，冲淡了他身上那股凌厉的煞气，反而显出一种古怪的、脆弱的英俊。湿透的古代衣物被胡乱堆在角落，那枚玄铁扳指被他摘下来，握在手心。

沈柠把水杯和药递过去：“这是消炎药和止痛药，吃下去。”

男人接过药片，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凑近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眼神里再次闪过审视和困惑，但最终还是一仰头，和水吞了下去。

“你……”沈柠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终于有精力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这伤怎么回事？”

男人靠墙坐着，微微仰头，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水珠顺着他尚未完全擦干的发梢滴落，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没入家居服的领口。

许久，就在沈柠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昏过去时，他开口了，声音低缓，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吾名，谢云崖。”

“自大胤……而来。”

“至于此伤，”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黑的眸子看向沈柠，里面是一片沈柠看不懂的、沉郁如寒潭的幽暗，“乃拜朕的……侄皇帝所赐。”

沈柠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胤？

朕？

侄皇帝？

每一个词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窗，像是要淹没一切不合理的、荒诞的、却又真实发生在这个雨夜的事情。

而她那套小小的、安静的、位于S市老城区的两居室客厅里，一个自称来自“大胤”、自称“朕”、身受重伤的古装男人，正穿着她父亲的旧家居服，坐在她家地板上，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沈柠猛地抓起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2023年10月27日，晚上9点47分。

她抬头，看向谢云崖。

谢云崖也正看着她的手机屏幕，看着那些发光的数字和图案，眉头紧锁，眼中是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困惑与……某种了然的寂寥。

“2023年……”他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