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沈柠把车停进老旧小区逼仄的车位时，雨刷器已经开到最快档，车前窗仍是一片模糊水幕。她抓起副驾驶座上装满设计图纸的帆布包顶在头上，冲进雨帘。

从车位到单元门不过二十米，到家时浅米色的风衣下摆已湿透，黏在小腿肌肤上，带来一阵湿冷的腻烦。她甩甩发梢的水珠，摸出钥匙。

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光线勉强照亮布满小广告的墙壁。老房子的通病，隔音不好，楼上孩子的跑跳声、隔壁电视新闻声混在雨声里，嘈杂又充满疲惫的人间烟火气。

沈柠住在三楼。拐过二楼转角时，她脚步一顿。

门口蜷着一团黑影。

老小区治安不错，但独居养成的警惕心让她下意识握紧了钥匙——最长的钥匙从指缝间戳出，一个粗糙但有效的临时武器。她放轻脚步，又上了一级台阶。

那团黑影动了动。

不，不是黑影。是个人。

那人背靠着她的门板坐着，头垂得很低，浑身湿透。深色衣物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但布料上隐约的暗纹反着楼道窗口透进的、被雨夜稀释的微光。沈柠皱了皱眉——那衣服样式很奇怪，宽袍大袖，即使湿透了贴在身上，也能看出不是现代常见的款式。

Cosplay？汉服爱好者？还是……

“喂？”她试探着开口，停在几级台阶下，确保随时可以转身跑开，“你没事吧？”

那人没反应。

沈柠犹豫了三秒。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报警或叫物业，但设计师的职业习惯让她目光扫过那人衣襟的纹样和腰间束带的打结方式——那细节太精细了，不像是粗制滥造的戏服。而且空气里有淡淡的、被雨水冲散却仍未散尽的血腥味。

她咬了咬牙，又上了两级台阶，这次能看得更清楚了。

男人。身形很高大，即使蜷坐着也看得出肩背宽阔。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肩头，用一根看起来是玉质的簪子勉强束着，发髻散乱。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但按着他腹部的手指节惨白，指缝间有深色痕迹不断被雨水洇开、滴落。

真的是血。

沈柠脑子里嗡了一声。她快速扫视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去，轻轻碰了碰男人的肩膀。

“先生？你醒醒，你受伤了，需要——”

话没说完。

那只按在腹部的手突然如铁钳般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沈柠倒抽一口凉气，瞬间以为自己骨头要碎了。男人猛地抬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倏然睁开。

沈柠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像无星无月的夜。瞳孔里没有任何刚苏醒的迷茫，只有冰冷的、野兽般的警惕和杀意。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滴在沈柠被他攥住的手腕上，冰凉刺骨。

但最让她心惊的不是这眼神，而是他脸上、颈侧那些细小的伤口，和苍白如纸的脸色——这男人明显失血过多，几乎到了昏迷边缘，可那只手却稳得像钢筋。

“松、松手！”沈柠用力挣扎，“我是要帮你！”

男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模糊的音节。声音低哑破碎，带着某种奇异的、拗口的腔调。沈柠没听清，但紧接着，男人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全身，扫过她手中的钥匙和帆布包，扫过她身后安静的楼道，最后重新落回她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杀意，一点点被更深的迷茫和虚弱覆盖。

“……此乃……何处？”他声音嘶哑，这次沈柠听清了几个字，但用词古怪。

“这是我家门口。”沈柠放慢语速，尽量清晰地回答，手腕还在他掌心，但力道似乎松了些许，“你受伤了，在流血。你能站起来吗？我扶你进去处理一下伤口。”

男人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那双眼睛在评估、审视，仿佛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和危险程度。几秒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终于松开。

沈柠立刻抽回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痕。她没顾上揉，迅速从包里翻出钥匙打开门，然后转身想去扶他。

男人却自己用手撑着门框，一点点站了起来。动作很慢，但出奇地稳。站起来后沈柠才发现他有多高——她一米六八，在女生里不算矮，但这男人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估计接近一米九。湿透的衣物紧贴身躯，能看出布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宽阔的肩背，只是腹部那片深色洇湿的范围触目惊心。

他迈步进门时踉跄了一下，沈柠下意识去扶，手刚碰到他手臂，就感觉手下肌肉瞬间绷紧，但这次他没甩开，只是借力稳住身形，跨过门槛。

“你先坐，就坐地上，别碰沙发，你身上都是湿的。”沈柠反手关上门，飞快地打开客厅顶灯。

暖白光线瞬间充满不大的客厅。

沈柠这才真正看清这男人的模样，以及他那身“戏服”的细节。

那张脸年轻，但绝无半点稚气。剑眉深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是极具侵略性的英俊。只是此刻脸色惨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峻和威严却丝毫不减。他头发很长，真的长，在脑后松松垮垮用一根质地上乘、雕工古朴的墨玉簪束着，不少发丝散落黏在脸侧颈边。

而他身上的衣服……

沈柠心脏咚咚跳了起来。

那不是淘宝几百块的劣质影楼装。那是一种深紫色的、织着暗银色回纹的锦缎，即使在潮湿状态下仍能看出细腻的光泽和厚重的质感。领口、袖口有繁复的刺绣，图案像是某种猛兽，针脚细密得惊人。腰间束着嵌玉的革带，革带下垂挂的佩玉和香囊看起来也绝非现代工艺能做旧的古物。最重要的是，这件衣服有多处破损，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尤其是腹部，一道明显的裂口，边缘有烧灼痕迹，周围的锦缎被大量暗红色浸透，血还在缓慢渗出。

还有他脚上那双沾满泥泞的、样式古怪的厚底靴。

以及，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颜色沉黯、毫无光泽的玄铁扳指，扳指表面似乎有极浅的、难以辨认的纹路。

沈柠脑子里蹦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干，“你先把湿衣服脱了，我去拿医药箱和干净毛巾。你腹部的伤必须马上处理。”

男人没动，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慢地、极其仔细地扫过这个房间。

他的视线掠过顶灯时瞳孔微缩，掠过电视机时眉头紧蹙，掠过玻璃茶几时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掠过墙上那幅抽象装饰画时眼中是全然的困惑。最后，他的目光定在沈柠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探究，有警惕，有深沉的疲惫，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掠食者身处陌生环境的本能紧绷。

“姑娘，”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但用词似乎刻意调整过，试图让她听懂，“此处……是何地界？年号……几何？”

沈柠心脏重重一跳。

年号。

他真的问了年号。

“这是我家。在S市。没有年号，现在是2023年。”她语速很快，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这些等会儿再说，你先处理伤口，你会失血休克的。”

也许“休克”这个词他不懂，但“失血”他听懂了。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又抬眼看了看沈柠，终于，极其缓慢地，抬手解向自己腰间的革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