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听说过谁对鬼界的差事儿不满，息尘想不通到底是谁的问题。

一个在栈桥码头上撅成泥像，一个在餐桌旁厌恶地盯着每一块儿藕。如此冷战，一反二人之间的浓情蜜意。

她堂堂鬼王之尊，怎么能说低头就低头？

她处处为她着想，怎么会再而三迁就她？

气着气着，息尘就不气了，但她不想主动搭话，仿佛主动的那一个默认是理亏的一方。

灵伊也不气了，但她主动回到餐桌边扯了扯息尘的袖子。不是她自认理亏，而是她没有小心眼儿。况且，她认为她们足够相爱，气一会儿过过瘾就好了。

息尘看见台阶就下，“我想吃藕。”

“冷掉了，不吃了。”

息尘仰起头，下巴抵进灵伊的肚脐，双臂环在她的腰上。一份说不出口的道歉转化为愧疚，促使息尘生出弥补的勇气。

“给你吃好吃的，你能不能温柔点儿？”

她是真的怕了灵伊的独门技艺，膝盖撞肘。为了解开疑惑，她翻阅了灵伊在鬼界打工换自由写下的所有公文，没见一点儿蛛丝马迹。

灵伊到底是怎么琢磨出这么个泣鬼神的魔招？

“我一动手就控制不住自己，就好像我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在操控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弄疼你的。”

愧疚转移，灵伊双手背到身后，不敢碰息尘。

息尘从背后分别握住这双手，捏了两下，安慰着灵伊的胡思乱想。

“其实呢，我也不是不能吃肉，就是——”

息尘拖长声音，横抱起灵伊，自己制造的悬念被自己打断——灵伊的体魄从何而来？

人界的祝灵伊和梁息尘双双化作灰烬掺和在一起，长眠于大梁陪陵，她俩都不应该有肉身的存在。

“是什么？”

息尘回神，放下暂时没想通的事情和满眼期待的灵伊。一整片芙蓉花的花瓣翘起的床榻上，灵伊比花还娇，比花还嫩。

“会被月神听到吗？”

息尘双指在空中画符，转而一掌拍到空中。在月神的阵法之内，她设下一层隔音的屏障。

“现在，谁都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了。”

用法术变走衣服太过无趣，息尘一层层剥去灵伊的衣服。夺目的圣洁，胜过身下洁白的芙蓉花瓣。

同灵伊的单刀直入相反，息尘迟迟不入正题。

“你是不是忘了，怎么吃肉？”

激将的挑逗即时奏效，息尘咬下软软糯糯的粉藕，降临食肉者的盛宴。只有两个位置的宴会，回荡着媲美仙乐的高歌。息尘沉浸其中，掌控着山峰的起伏和歌声的变奏。

汗水滴落在花瓣上，诱发出新生的清香。灵伊瘫软如泥，汲取这份清香。

“肉好吃吗？”

干涸的嗓音奏唱别样的魅惑，息尘埋进灵伊的肩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明天的排骨莲藕，她想试一试。

芙蓉宫殿内，没有沐浴的器具。息尘搂着灵伊沿着栈桥码头的台阶，步入池水中，嬉戏游闹。欢愉的声音撞击一朵接一朵的芙蓉花，传递到远方。

水面上，陡然升腾起一重又一重的白雾，她们看向彼此的视线瞬间模糊。

“息尘！池底——”

没等息尘没听清池底怎么了，灵伊的声音就戛然而止。息尘瞬移到灵伊的位置，却不见灵伊的踪迹。

钻入水中，沉入水底，息尘找到一块儿和灵伊一模一样的泥塑，赤红的颜色和灰软的淤泥格格不入。

息尘施展法术，要剜出这块儿泥来。耗尽全部法力，也没能减缓泥塑和淤泥的融合。

任由池水摇摆，息尘倒垂着身体，伸直胳膊，双手不停地挖呀挖。指甲盖开裂，流出本不该存在红色，染红了息尘的双眼。她眼睁睁看着灵伊的最后一丝发梢融入池底，却无能为力。

爱的另一重含义，是不断地失去吗？

扑通——

巨大的冲击破开水面，息尘绝望地回看，无声地宣告，“姐姐，这是我第三次失去灵伊了，我认命了。”

闭上的眼睛游离出一滴泪，一反常态地落入池底，点在那仍旧赤红的淤泥之中。

冰冷的排骨莲藕，残留的旋旎清香，一同呼唤着息尘醒来。事与愿违，息尘封闭了自己，任由启明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终归不愿醒来。

月神垂手站在一旁，想不出个所以然，做好承受暴风雨的准备。

“青荷，你想要的，我留给你。自此，我们两不相欠。”

启明留下绝言，带着尚未苏醒的息尘飞离月宫。她看都没看一眼的千里芙蓉花，争相冲她吐露笑颜。